Profilo di m来喝一杯下午茶FotoBlogElenchiAltro Strumenti Guida

m m

感谢访问!
Attendere...
Il commento immesso è troppo lungo. Immetti un commento più breve.
Immissione non effettuata. Riprova.
Impossibile aggiungere il commento al momento. Riprova più tardi.
Per aggiungere un commento è necessaria l'autorizzazione di un genitore. Chiedi autorizzazione
I tuoi genitori hanno disattivato i commenti.
Impossibile eliminare il commento al momento. Riprova più tardi.
Hai raggiunto il numero massimo di commenti pubblicabili giornalmente. Riprova tra 24 ore.
Impossibile lasciare commenti. La funzionalità è stata disattivata perché i sistemi hanno rilevato una possibile attività di spamming dal tuo account. Se ritieni che il tuo account è stato disattivato per errore, contatta il supporto tecnico di Windows Live.
Esegui il seguente controllo di protezione per completare la pubblicazione del commento.
I caratteri digitati nel controllo di protezione devono corrispondere ai caratteri dell'immagine o della riproduzione audio.
Nessuna categoria in uso.

来喝一杯下午茶

“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忙碌的人生中片刻的栖息,是为了更好地飞翔。
16 novembre

我爲什麽沒有被震撼——《2012》

     我以為看災難片我一定會嚇個半死,嚴重的話,可能還會不舒服得要失眠的,結果《2012》很體貼我,好像皺皺眉搖搖頭,笑著就過來了,回宿舍的時候12點,所以一下就睡了個紮實的好覺。
     我相信這部電影是下了大本錢的,人力物力財力,如任何一部好萊塢大片一樣。但也正如任何一部好萊塢大片一樣,它不過是又一個美國英雄拯救世界的神話。英雄有知識,有膽量,有決斷,當然也有生活中的煩惱,不過重點是——英雄永遠不會死的,無論是天塌地陷,還是水漫金山,甚至掉進地裂也能爬上來,奔跑著還能追上就要升空的飛機!影片深刻且生動的教育我們,即便要當作家,也不能再是文弱書生,我們必須好好鍛煉身體、積蓄體力,不是爲了什麽保家衛國,而是文武雙全,才能達則兼濟天下拯救人類,窮則獨善其身苟活于亂世。這樣,恐怖的災難就只能永遠追在我們的屁股後面,總是好像即將被吞噬,甚至已經被吞噬,但還是會否極泰來……好吧我不貧了,他是英雄,他還要活下去拯救人類吶,不然我們要坐在電影院裡幹什麼呢。
     至於電影裡的中國,也許更是我們看災難片居然頻頻會笑的原因之一吧:東方人去欣賞西方人的想像,欣賞的又是西方人對東方人的想像。一邊看一邊笑,我就一邊在想,在好萊塢裡「看到中國」(如果那能算看到中國的話,準確的講,還是只能說看到對中國的想像),愈來愈多的中國,不能不說是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
     如果學術一點,我可以把它分析成充滿隱喻和象徵的電影。爲什麽是代表正義的是一個黑人血統的首席科學家?爲什麽代表功利的是一個肥胖的白人政客官僚?爲什麽發現這個末日的是一個來自印度的貧窮科學家?這些形象的設定,是不是流露出某種後殖民話語的刻意矯正?同樣,爲什麽那張驚心動魄拿來的地圖寫著,有諾亞方舟、有生的希望的地方是——C-H-I-N-A?爲什麽那些人物不停重複臺詞,趕快去中國,我以為我們要去中國?這背後,難道不暗含著這些年來,世界對於中國的想像嗎?不管是出於善意還是誤解,至少都清晰表現出西方對於中國的矚目,你怎麼可能想像,1980年代1990年代的好萊塢電影裡,中國成為這麼重要的意象?
     當然,我們也大可以放輕鬆,我相信中國在《2012》裡的頻繁出鏡,還有一個也許更直接和簡單的理由,那就是中國實在是一個太大的市場。這部全球同步上映的大片到底能有怎樣的票房,中國、乃至整個華人圈整個東方的市場會有舉足輕重的影響,還有什麽,比提到你們,讓你們感到與自己有關,更直接有效的刺激方法嗎?笑也好,搖頭也好,你買票看了就最好。
     好萊塢大片,總能為你端上試聽特效的盛宴,但它永遠是那樣,親情愛情的溫馨點綴,看似也有善惡人性的生死思考,可是我覺得它的骨子裡,只是在訴說一種美國的驕傲。美國發現秘密,美國帶領各國,美國總統約談「指揮」他國元首,美國總統珍愛人民崇高獻身,美國終於拯救了人類……這樣的大片,它震撼了影院的音響甚至地板,震撼了我的耳膜,卻沒有真正震撼我的心。
13 novembre

台北雨潺潺

     今天下雨。一到下雨天人就容易懶,隨便窩在哪裡就不想動,就好像看見晴天就滿是往外衝的勁兒一樣。可是偏偏台北的雨來得勤,三不五時就要下一陣,真叫人沒法子。《冬季到台北來看雨》,人家那麼老的歌,就給你打過預防針啦。
     台北的天氣是有點不一樣的,這我是到了最近才意識到。夏天來的時候我一直覺得它跟南京差不多的。熱、濕,都是那麼像。聽一個公司的行銷人員說過,在台灣什麽最好賣?只要跟一個概念有關就一定好賣——「白」!臺灣女生就最想要白,你跟她講能美白的產品就一定好賣!那時我就想,你看跟南京一樣吧,要不是炎炎夏日維持得久,怎麼會時時忘不掉、最最在意防曬美白呢。
     可是最近大陸都在下雪了,我這裡立冬這天還是31度的大太陽,我才知道哦,原來南邊就是南邊,台北畢竟是台北啊。不過有意思的是,台北的百貨公司,羽絨衣也在大賣。我一直納悶這哪兒有什麽市場,結果發現,有,爲什麽呢?台北人怕冷嘛!有時颱風過境,帶來雨水,也隨之帶來小降溫。最高溫度變成20出頭或是25度左右的時候,街上男生女生的,就開始穿羽絨衣了耶!這溫度在南京可算是最秋高氣爽的好日子,我們往往都遺憾那些舒服日子太短,可是在臺灣就仿佛已經冷得要命了。風衣、毛衣、棉衣、披肩、圍巾、靴子……搞得我只加上一件運動外套很不好意思似的,那就再配上一條布圍巾應個景吧。
其實臺灣女生倒也是勇敢的。上身層層疊疊穿個結實,下邊卻還能短裙短褲露出長長的美腿來。甚至我還看過棉衣、短裙,加上涼拖的,真讓我觀一人而知四時之景,暗暗稱奇吶。露著膝蓋在呼嘯的機車上,我每每都替她們心驚膽戰,那個膝蓋這樣猛吹了風受了寒,將來可得多酸痛啊。可是人家卻覺得我這「杞人憂天」簡直是「阿嬤」的想法,美麗,不才是女孩子最重要的嗎?
     台北的雨下得總有些優柔寡斷,我就嫌它不夠痛快,淅淅瀝瀝的不大,但好像也沒個完。下雨了濕噠噠的,我就不想出去涉水走路,不走路就不能探索新的世界,所以叫我怎麼能喜歡雨天?不過,倒是可以在圖書館裡找一張樸質的木桌椅,靜靜心心的看雜誌翻書,也不知道外面的雨大了小了還是停了,反正不急著出去,那又是另一個很美好的世界啊。
12 novembre

灰姑娘的水晶鞋

     生日就是灰姑娘的水晶鞋。過了午夜12點,任你再不情不願,周遭再仍是繁華,就是有一點什麽不對了。灰姑娘畢竟有了一場在心裡驚天動地的舞會和愛戀,好在,我也在無情時針的尾巴上,得到一份提拉米蘇慕斯蛋糕的苦與甜。
     這個日子再次讓我確信,人是缺乏安全感的。我們根本就知道生日和任何一個日子沒什麽區別,愛你的人會一如以往的愛你,吹蠟燭好像是小孩子的遊戲。蛋糕還是長壽麵,或大或小有用沒用的禮物,都好像有點過時的繁文縟節,得到時你毫不珍惜,還覺得新青年了,怎麼還要這沒必要、長不大的老一套。但是,當你所不屑的形式主義真的統統沒發生,你又忽然發現,你得到的不是灑脫,反而是不安和暗暗的惋惜。這時候你才驚覺,這些東西,就像小時候每年生日那天,一定要去照相館拍一張照片,它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存在,讓你在未來的某一天,也許不順也許老了的某一天,不經意又看到它,就會回想起那一場穿水晶鞋的華麗舞會,它確鑿無疑的告訴你,大家對你的愛如這個物件一樣,不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想像或感覺,而是真的在。因為缺乏安全感,才需要這物質的外在,向人炫耀或是獨自咀嚼,仿佛愛需要一個明證,讓你可以反復回歸,得以安心。曾經的不屑也許是叛逆,也許是以為精神的力量就足夠強大,但結果發現自己根本很脆弱,承受不住沒有任何紀念的紀念。
     這時我才明白,傳統或習慣再土再俗再幼稚,卻怪不得還是能如此延綿不絕。我也才明白,「心意」不是一個通用的名詞,對於有的人,有心意記得就夠了,有的人有心意已經是給我意外的驚喜了,但還有的人,也許同樣是滿滿的心意,我卻會忍不住覺得,失落了。
     我的舞會開得晚,深夜11點拿到水晶鞋。夜色中送來提拉米蘇的車,就像是灰姑娘去祈禱的那棵樹,像是大南瓜變成的金色馬車,灰姑娘驚喜,灰姑娘不知道怎麼說感謝。終於在午夜的鐘聲響起前,還來得及撣去一身的灰抹去黯然的淚,跳一曲幸福的舞,留一個華美的紀念。
09 novembre

暖暖立冬

     11月總是特別的月份。很多很多特別,今年也許更多。比如,31°的立冬。那天我在大太陽底下,從汐止回到台北,然後從中正紀念堂走回國青宿舍,真熱,無袖的繡花白衫,漸變色的長裙,加上粉綠涼拖,你說這是冬,還是夏?
     冬夏不辨其實也不要緊,反正長大不在這些——對我,11月就是和長大有關。可是長大又是什麽呢?是以前盡挑食,現在卻豆子也吃,青菜也吃,自己懂得要均衡?還是以前盡偷懶,現在卻愛走長長的路,懂得省錢,也懂得鍛煉身體?亦或是以前盡想飛想脫俗,現在卻懂得欣賞南門市場金山老街,那種人間煙火市井氣息的美?都是,又好像都不是,長大應該有點什麽特別的吧。
     拼命用力想,也只是白著急,哎呀重要的11月,怎麼沒有什麽頓悟呢,好讓我正色的發個宣言、寫個鴻篇什麽的,紀念一下。繼而自己就好笑了,這麼挖空心思找出來的,那還叫頓悟么;以為過到什麽特別日子就該有頓悟,該說出些深刻的話,這本來就是天真,就是沒長大。
     不過,智慧的人,才會說自己什麽都不懂,那麼大概成熟的人,才會認識到自己還不夠成熟吧O(∩_∩)O~暖暖的立冬,就不要非從中挖掘出什麽微言大義了,只享受那金色的天氣,記住這特別的「冬」日就好。
     想要一直有美麗的陽光,想要一直被溫暖的關懷,沒有長大的赤子之心,未嘗不是獻給長大的一份大禮啊。
05 novembre

看海的日子

     江南的人見多了水,但海水例外。江南的水是花間詞、宮體詩,細細柔柔的,自有精緻靈動的秀氣;海卻是邊塞詩、豪放派,粗獷開闊,洶湧猛烈,讓見慣了小河小水的人兀自地有一點心悸。
     先去了淡水,雨後初晴,陽光溫艷美好。不知深淺地從捷運站走去漁人碼頭,怎麼老也走不到,幸虧有波瀾不驚的海水陪我,安撫我的心。對岸明明是八里,我卻無數次不由自主,恍惚以為那是不是有著美麗街道、我現在卻不能跨過去的廈門。磚紅色的房子,像清華,也像附中,以前我只覺得這顏色醜,可是在淡水,不知怎麼卻別有一種歲月的風華,讓人在海風中邀想起商船雲集,舢板咯吱搖晃,男女肩挑手提,喧鬧不已的繁華舊日。我所走的每一寸土地,是不是都有盤著長辮子、衣衫破舊的中國人滴下過汗水?我所看到的每一片風景,是不是金髮碧眼的洋人,都在高高的紅毛城上邊用精美瓷器喝茶,邊細細打量過?我連八里尚且沒有過去,那幾百年前的人們,是怎麼從真正的海峽那邊,揚帆而來?他們中會不會有人有心情,看一眼今天我們閑閑欣賞的夕陽呢。淡水的風景都很美,然而我總記得那隻細長脖子細長腿,形單影隻,在海邊亂石上傲然逡巡的白鸕鷀。
                              
     後來就去了花蓮,是颱風來臨前,終於明白了什麽叫「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是的我會有一點點怕的,我總忍不住假想我在這浪中,四面八方一無可依,那將多麼無助而絕望。可是還是盯著看,海浪一次次打上岸邊的爆發力,似乎可以將我的心也撐得更大一點點。太魯閣的高峭險峻,讓我想像到蘇花公路的奇異,一邊是狂瀾,一邊是陡壁,搭配出鬼斧神工的攝人之美。泛舟的瑞穗,第一次離太平洋這麼近。洄瀾酒店,讓我無論晨昏,抬眼就看見海的無垠。在海面前,才知道自己太小家子氣,才知道什麽是廣博什麽是壯闊,才知道就算你終究丟不掉塵俗中的小喜小悲,但至少在這裡可以暫時忘掉,只是單純去感受大自然的衝擊。我好像不記得覺察到海風鹹鹹的味道,也可能五官都太忙碌,以至於我只記得眼睛。
                           
     再後來到野柳,那天上午去金瓜石九份看到的陰陽海實在就只能算是太小一道開胃菜。我喜歡野柳這名字,毫無道理。那些牽強附會的石頭誰去管它,我只愛晴日里藍天白雲明麗的色彩,照得海水瀲灩出暖光,沙岸也好岩岸也罷,反正是為這幅畫加進些沉穩滄桑的赭石色,目光所觸,皆是油畫。360°來不及看,我能感覺到海浪撲起的淡淡水霧,心中新鮮的喜悅難以言說。唐欣姐姐你怎麼那麼厲害,我真想你一直陪著我不要離開,你幫我拍的照片,不用修整,就是我本命年裡那麼值得回看的寫真。人生若能如大海,無懼無畏,四面搏擊,挫折磨礪不過過眼雲煙,下一次浪起又是勃勃生氣,這樣的生命該多么有力!
                               
再後來,再後來我就回來了。帶著海的氣息,帶著所有不能不願也不會忘掉的記憶,回到看不到海的高樓林立的城市。然而海潮的聲音還會不時澎湃出來,讓我想起那些極目遠眺的風景,一如我想起所有繽紛連綴的,一個人吹海風,然後和所有親愛的老師同學朋友們,假「大賽」之名在一起看海嬉戲的日子。
04 novembre

信筆在日子邊上

     常常回想起龔老師那時說,……你的想法會變的……那時的我,直視著他並不直視我的眼睛,心裡不以為然。那時我總以為,記得的會一直記得,愛的會一輩子都愛,理想是永遠的理想,什麽都不可能改變,你說會變,是你不夠信任我,我要證明給你看的。然而,如果我還沒有被自己的矯情和面子所綁架——雖然我多么要面子,那麼我得說,老師你是對的,我的想法會變的,已經變了。你看我已經不記得你說那句話的上下文了,所以為的愛的感情此一時彼一時都亦真亦幻,理想呢,出塵高蹈的追求,終敵不過種種對貧賤百事哀的恨與怕,我大概不再有勇氣說,我願意做的工作,哪怕一個月就一千多塊又有什麽關係。
     外面的天那麼藍陽光那麼好,可是卻沒有什麽溫度風吹涼意來;我的日子過得好像很和樂安順,可是卻隱逸著一層深的寂寞。
01 novembre

三年

     什麽都還來不及想的時候,時間就像空氣一樣流走了。可是我知道,匆匆忙忙的這兩星期裡,我的感受應該是不同於其他人的,因為,我實在有太多混合蕪雜的記憶做底色。我的頭腦像蒙太奇,不停地跳接,彼時、此時,同、異,時空變了,我呢?

圓山的歡迎宴——同樣的大廳,同樣的陳設,輕輕擦去「五」,換上「八」,只是一個小小的數字,卻是多少流年。

三年前,我在場上;三年後,我在場下——選手的心情我感同身受,怎麼忘得了「爭分奪秒」那恐怖的燈光和音效,答錯時玻璃破碎心破碎的聲音。

日月潭,別來無恙——故地重遊,有意擺了一模一樣的pose,實在是曾經的每張照片都深深刻在心裡。
 
再給我一點時間,去沉澱,這些如夢般的日子。
15 ottobre

獨步•夜幕•景美山

     一個人上仙跡巖,五點半,天已經朦朦黑了,不曉得哪裡來的膽子。
     初時一串陡陡的臺階,像要給我個下馬威。一口氣往上走,有點微微喘,站定了才舉目去看風景,突然發現自己已經身在高處,樓小了,天近了,城市華燈初上的台北,有跟白天不一樣的溫情。忽然聽到台大每天下課時的音樂聲,遠遠的,也不曉得真是台大傳來的呢,還是近處的世新或者哪個中小學,也用了一樣舒緩的鈴音。管它是哪裡的,只覺得在山間聽來,這平日再不當回事的聲音,好有一番親切,幽幽的,更空靈。視界突然好開,心胸也一下闊起來,那些山外的不舒服不愉快,好像通通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事情,而且,和這天大地大比起來,那些,有什麽重要呢?
     前幾天一直下雨,空氣中好像還是潤潤的,淡淡的有桂花的香氣沁來,我不由得扭頭去找。我對植物近似五穀不分,桂花的味道卻獨獨能辨得出來,中學的時候,會在學校的桂花樹上抖落點碎碎的小黃花,放在文具盒裡,天天看了心情好,不僅為著味道,也自己為自己的情趣得意。台北有更多我不認識的樹啊花啊草的,原來也有這熟悉的植物啊,可是桂花開了?那麼,是秋天真的來了?我總以為這裡的長夏,會一直繼續下去。我喜歡豔豔的太陽,照得一切透亮,心裡也不會鬱鬱。
     六點,天全黑下來,再看台北盆地,還是不像在太平山頂看香港,那是晃人眼的珠光寶氣、奢華流麗,而這裡,燈火是家常味,就是101,也亮得很文靜。香港是社交名媛,台北是深閨佳麗。
     愈走,愈沒有人影了。我開始微微出汗,不僅是走熱了吧?隔一段會有一盞路燈,可路還只是忽暗忽明,而我,只知道一個大概的方向。陌生的小丘陵,像一個小小的野生動物園,貓、狗、松鼠、大鳥、蝸牛、還有小蛇……我想起大二那年在杭州,大雨中獨自走一段龍井村後的五雲山,我是驕傲地笑著的,不過,那是白天,有乾淨的水泥路。現在……不要太急,泥還有點濕滑,盤錯的樹根,時不時兀自地凸起。下意識捂一捂包包,我的手機放在哪裡,萬一萬一萬一,我來得及撥出第一個電話吧,我能說得清我在哪裡嗎……我分出另一個我:你你你,你真真好大的膽子!樹梢的各種響動,我不由豎耳去聽,夜晚的樹林里,我想看到人影,也怕看到人影。
     但我相信我在下山了,間隔的還有燈,該還是有人管的路徑。這不大的仙跡巖,有十四五個出入口,規劃簡直浪費,此時當然哪一個都行,只要出了這林子,不管方向合不合預期,一定總能回得去。依然有桂花香氣,還是很好聞,不過我更希望,桂花樹上沒蛇就行。
     看到高高的水泥樓房又矗立在我面前,頓時鬆了一口氣。回頭看入口的路牌,正是我設想的那個!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痛,立刻又驕傲的對自己笑了。獨步夜幕下的景美山,我就是好大的膽子!
06 ottobre

吃飯這糾結的事

     每天,走出飛碟大樓就開始糾結,晚餐究竟要吃什麽呢。這個時候真真明白什麽事業心兒女情都是讀書人端著身姿的事,口腹之欲才是天天最真切不過的念想。其實泰半從早晨就開始隱隱然的構想了,今天的三餐怎麼吃,午飯要是只吃了素素的自助餐,晚餐定要嘗點花樣,要是中午吃了雞排,晚餐就水果好了,省熱量省銀子。可是這不過是理想,等到傍晚走出辦公室的時候,無論如何就又在想,好吃的好吃的,我不能對不起身在這個美食的城市。真的,我覺得從未見過一個城市擠滿這麼多小小的吃的店鋪,尤其華燈初上後,每一個街角巷弄裏,都充滿了食的誘惑,直讓我想起「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的句子。
     於是我會暫時、暫時的忘記剛離開的剪接機新聞稿,或者包裡裝的龍應台朱天心,專心的發愁,在哪兒吃?吃什麽?要不要先不回去,就在延吉街裡鉆一鉆,或者往忠孝東路的多少巷走一走,就算不會吃鼎泰豐,至少它也醞釀出食街的氣氛和味道。
     不過每每這樣想的時候,腳步已經不停息地走向了最近的公車站。好吧,於是轉一個思路開始想,聽天由命好了,看看先來的是278,還是672。
     如果是278,我要坐到復興南路口,嗯可以到那裡再選擇吧。雖然一個人是沒法吃清粥小菜,可不是還有據說郝市長最愛的泰山包子,不是還有118巷的「美食一條街」嗎?那個傳說中的「此燈亮有餅」,我應該要去嘗嘗看。蔥油餅做得好,當然無非是油酥放得足,晚餐可要少油啊,但我想吃它早上燈又不亮怎麼辦。要不然回頭往北走一點,去試一下主任說最好吃的提拉米蘇?哎,一整個8吋的220,比什麽福利世運85度C可便宜多太多了,可惜我又沒冰箱,就只能25還是30的單買一小塊吧。或者去一下全聯,隱藏在捷運站地下終於被我發現的超市,有大大一包一斤半才34的全麥切片,我總擔心保質期前來不及吃完;還有每每看著令我心痛的優酪乳,一大瓶七八十塊,當然該分幾次喝,該死的沒冰箱真討厭啊!何況到了晚上,我在這熱鬧的路口看過各式各樣的手推車、小卡車,出攤來賣烤菱角地瓜、南瓜饅頭、麻糬菜燕、雞蛋糕。有時候我走過去還沒有,吃飽了走回來就有了,心裡暗暗懊惱之時就會想,台北真是一個年輕人啊,晝夜顛倒,越早上越冷清,不足夠晚豐盛的食物還不出來,完全不管什麽睡前四小時不該進食的「健康忠告」。
     如果來的是672,那我該坐到和平高中,這樣拐一個路口就會到國青中心。這可能好辦一點,因為從車站到宿舍沒有餐飲店,所以當然就回學校去解決,回學校,一想到健康忠告,我一定又是去吃自助拿一大堆草了。可是,我會表揚自己堅持了少油多素的原則,同時也暗暗罵自己沒意思,那麼多沒嘗過的東西,怎麼還捨得浪費一餐去重複啊。所以,我要不要在那個紅綠燈不往南轉進學校,還是轉往北去復興南路好了?長長長長的紅燈時間,好像就是因為知道我一定在自我矛盾和鬥爭。
     而且672,呃,雖然理論上別痛苦了就回學校最方便,但是我不能不在公車上就預見到我的自責,然後想,要不然在三興國小就下車吧。回頭走兩步就是通化臨江夜市,我透過沾了泥點的公車車窗就看得見擁擠的攤位,閃閃的燈光招牌好像都在招呼我啊。我只要吃完以後走回學校,就不會浪費車錢,也可以消耗熱量啊,我想我認得的,我包裡隨身有地圖呢。再或者,我坐過和平高中,再坐四站到公館,走過一小段不熱鬧的羅斯福路,就會到最熱鬧的羅斯福路,然後選擇也是那樣多,我喜歡麵煎餅,懷念有芋頭芋圓的豆花,滷味宜蘭蔥餅和青蛙撞奶還沒有嘗過吶,唸台大不常吃公館夜市豈不是笑話?
     台北真是食物的城市,我總是感歎、在糾結中這樣感歎、在中規中矩小小吃了一餐回宿舍後這樣感歎,台北的女生怎麼能保持那麼嬌小玲瓏的身段的呢?熱量永遠是我的緊箍咒,我很討厭自己被束縛住,卻好像甩也甩不掉這可惡陰影,永遠在一切美食前讓我用力說服自己,吃了也還要自慚形穢。還有,嗯,還有就是,我到現在也沒有弄清楚,到底一天三頓吃掉100塊、200塊還是300塊是正常的呢?我把南京的標準狠狠放大一圈,似乎也還是不習慣見到自己的一餐超過五十塊。可是在夜市吃掉一百塊實在是太容易的事啊,那後門的美食一條街,家家的特價還是七八十一份,街口日日爆滿的海產粥,八十一碗難道算便宜嗎?就是在學校,多數的飯和麵也會不止六十的,所以我會選自助餐,因為我要的那些「草」通常不會重到哪裡吧。室友說,來台北後都捨不得喝酸奶;我買過一次,但我也會看著整天大杯奶茶不離手的臺灣同學暗自納悶,到底多少是奢侈多少是節約,多少是我每天應該坦然允許自己的花銷呢?
     人家說年年難過年年過,我是頓頓糾結頓頓吃。我知道口腹之欲是永恆的困境了,大概只有無欲則剛,可我又放不下一個吃字,只好老實認這般的宿命了。沒有吃痛苦,有的吃也痛苦,大概糾結痛苦本身就是一味,因而經過這樣再得來的美食,也會更加的風味無窮吧。
05 ottobre

走路過中秋

     吃過了滷汁橫流的噴香大肉包,小M當然要消食。涼涼的風真好,雖然天是陰陰的,但是走起路來卻是真真合適的天氣。小M走完了看盡了復興南路二段再走回頭,沿著辛亥路三二一到新生南路,一直走到和羅斯福路的交叉口,哎呀到今天,小M終於算完完整整地走全了台大一周。
     復興南路原也走過好多次了,可是每每到捷運科技大樓站就算是盡頭,今天偏不,今天要繼續往前,要看看那家好吃的提拉米蘇。我還知道一直走會到一個大大的十字路口,然後要是向左就可以去通化臨江夜市,哪天小M正要這麼走回來呢。臺灣的中秋節真怪,街上冷清清的,店家都客客氣氣地掛個牌子:「中秋節公休一天,敬請諒解,祝大家佳節愉快!」連學校的圖書館、學生餐廳、福利社也是,我納悶那我們吃什麽幹什麼吶?可是人家那麼彬彬有禮的,叫你發作也發作不起來。算了,它們不開門,正可以給小M肆無忌憚地亂看,省得老怕自己像個劉姥姥進大觀園,不好意思對著透明的玻璃窗多瞥幾眼。
     提拉米蘇倒開門的,生意很好,還排隊,看著人家拎走大大的盒子,小M雖然沒聞到香味,心裡也已經嫉妒得要死。冰櫃里小扇形的點心有好多好多種,小M沒好意思一一仔細打量,因為知道今天不會買。冰櫃上面放了好多的牌牌,有寫著「芋泥派特價199」,哇那豈不是50塊還不到就可以抱圓圓一整個回去痛吃,那不是幸福死了。小M最喜歡芋頭味道的東西,小時候吃冰激凌,一定最先找有沒有淺紫色的;還有那個該死的「龍鳳湯圓」,自從它好幾年前不做芋泥餡的了,我就惱羞成怒地再也不吃它了,管它怎麼做廣告也不吃,簡直有「取次花叢懶回顧」的大義凌然了。
     小M不忍心再看下去,快快拉著自己趕緊往前走。還有好幾家吃到飽是開門的,不過任你裏面怎麼高朋滿座,外面看也安安靜靜的,一點不像大陸,過個節商家最起勁,恨不得敲鑼打鼓的熱鬧起來。臺灣的吃到飽倒不比大陸貴(相比于它的包子、地瓜等等可能比大陸貴五倍以上),這裡一家家的店面最貴好像也就499。以前M媽媽喜歡吃到飽(在大陸我們叫自助餐,可是這裡的自助餐有不同的意涵),常常一兩個月總要叫小M一起去吃一次,小M不是不愛吃,但是小M不喜歡媽媽明明自己想吃,還非要最後總結為是因為知道小M愛吃才提議的。不過從去北京開始,也有蠻久沒吃了,可是我的數學雖然不特出,也已經學會了很快的心算除以五,所以299,399,499,不比大陸貴也還是比較貴,M媽媽帶小M都是去吃三四十的那一種。所以小M不管那一桌一桌涮的烤的,繼續走。
     走到信義路二段的十字路口啦,就回頭。可是再走到學校後門的時候,好像還是飽飽的,那就換個方向,往正門走去看看屈臣氏。小M不好意思也得承認,再堅強驕傲的女孩子也還是暗暗在乎美不美,會對保養感興趣啊。
     辛亥路二段好沒趣的,都沒有什麽店,除了7-11和咖啡店,只記得有個什麽獸醫系的研究室。過馬路到新生南路三段上,哎呀以為路過過很知道的一條路,我怎麼這麼陌生啊。又開始劉姥姥進大觀園,躲在眼鏡後面提溜滾圓睜著眼珠子看,終於看到久仰大名的大學眼鏡、鳳城燒臘、女書店、臺一牛奶冰……原來你們在這裡,原來除了羅斯福路公館,這邊也潛伏了這麼多小店啊。走到懷恩堂,小M知道自己功德圓滿,終於完完整整繞過台大外圍一周了。那邊羅斯福路接基隆路再接到辛亥路,是有一天月黑風高發神經要散心一人走過的。
     可我是貪心不足的人,從屈臣氏出來,還想要不一樣的動線,就鑽到溫州街裡去,真的又看到好多書店影印店咖啡店,雖然我不知道哪一個房子是當年殷海光教導林毓生的「故宅」,但是總是自己覺得,逐一知道了台大周邊以小店為標誌的據點,才可以敢跟人說,我是台大的了。人真是怪,有些地方就是講緣分,在南大五年小M沒什麼感覺,頭兩年還死不願聽更不願說「南大人」,覺得真矯情真假。可是這個校園,我怎麼不停止地在增加對它的喜愛,我怎麼常常不由自主地就用了「台大人」這詞?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本不應歡喜,也無需訝異,可是我好像忘不掉,我們「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在體育館那兒的側門進學校裏面去走,原是因為好像有人在籌備演唱會,想看個粉絲們的熱鬧,可是小M真落伍,根本不知道幸田是誰。不過瞥見了「醉月湖」的路標,這沒走過的路也趕緊得去補習好。啊呀校園裡除了那一邊有農場,這一頭竟然還有這樣一方洞天,涼亭小橋,水波不驚,湖邊合歡落英繽紛,鳳凰木明明廈門人說六月開花,怎麼此時此地還綠得那麼鮮明又紅得這麼好?老得不行的榕樹在土面上露出半條粗長遒勁的根,高高一圈氣生根簾幕樣的垂下,哪位懂生活的設計者還在樹中央鋪了磚地,擺好石的圓桌和法式白鐵椅。我真願日子就這樣停下,我可以坐在老榕樹下,和師友喝茶聊天也好,一個人唸書寫字也好,或者什麽也不幹,就看著湖水做白日夢也是好的。我幻想那時我一點也不擔心時間流掉,不用倒計時,不用惶恐來不及,我想在這裡待多久就待多久,什麽都可以覺得來日方長。可小M沒有這福氣,眼睛盯著浪漫的白椅,卻不能停下前進的步子。因為因為,小M已經用掉一個月了,小M時時刻刻都害怕來不及。
    出得門來是兩點,回到宿舍快要四點二十,走路過中秋,小M很高興。
10月3日中秋 筆
【在重看朱天心的《擊壤歌——北一女三年記》,有點發神經,老不由自主假想自己就是天心(她自號小蝦),信筆寫飛揚的青春,撒嬌的率性的,一點一滴都美麗的青春。自知她是有才情,才能把啰嗦雜事寫出興味情趣,可自己沒那般才情,卻也忍不住想要動筆。就允許自己換一次風格寫寫字,這本身也是在撒嬌率性,讓自己偷偷快樂一下吧。】
04 ottobre

家宴

     我一向私心以為,江浙菜館就應該藏在隱秘的巷子,大馬路邊,配的就該是一覽無餘寫著「北平烤鴨」之類大大咧咧的北方館子。江浙小館該有江浙人的矜持、嬌氣,還有小傲氣,所以曲裡拐彎的,就一個不大不小的招牌告訴你一點點消息,然後你要自己摸進去。很可能沒什麽豪奢的場子,可是好吃的就會奇跡一樣端出來,也許香氣又順著深巷飄出去,然後酒好自然會勾綿延不絕的饕客來。
     不過我的「以為」也常常錯掉。就像我以為中秋馬路上應該是擁擠喧鬧的,我以為大概過年才會一大家人聚會,我以為家宴總是敷衍的形式,而桌上各懷心思的,要么是標榜炫耀著自己的能力,要么就嘻笑指望著那能人的拉扯。我以為,家宴和在外面的應酬沒什麼兩樣。
     車子穿過因為過節反而冷清的市區大街,訝異地看到兩桌都坐不下的老老小小,我來到這一場中秋家宴,卻在久違的標準國語和蘇北口音中忘掉了客人或外人本會有的疏離感。我的微笑,不只是一貫的禮儀,我真的在想,原來我不曾領略,原來我不懂,家族可以有家族相敬如賓相濡以沫的味道,看周遭的人可以純是溫情沒有功利的計較,翻開墨色未沉的家譜找到自己的位置,聽權威的大家長不管說些什麽,可以覺得很安心,知道自己在大無垠的世間,有那麼一個安身立命的點。
     古舊的傳統,有讓人掙不脫的煩擾,卻也有如此時,無由地引起我的動容的能量。
     菜一道道的上來,是融了些臺灣特點的江浙佳餚。譬如無錫排骨,並不很像鼎鼎大名的三鳳橋,但我正覺得那太甜,而這個加了豆苗襯底的小排,卻是有甜的江南味,但是甜得剛剛好。譬如鳳梨蝦球,我們也常在前幾個順位就上蝦,不過要么清炒要么配點白果,用鳳梨搭伴顯然是善用本地的特產,而面上左右澆上條條美乃滋,還撒上彩色的巧克力屑,簡直遠看如義式鬆餅的賣相。譬如炸田雞腿,在江浙我們會吃田雞腿,但多半用燒不用炸的,而我發現臺灣則喜歡豬排雞排魚排,反正通通可以炸上一遍,求那酥脆的口感,連飯後的甜點,都是把個粉糯糯的寧波湯圓炸一炸,再裹上香香的花生粉。還有啊,我愛豐盛的生魚片,我愛明爐燉的魚,我愛掩耳盜鈴地不要腌篤鮮中的火腿卻要那入了味的青菜百葉筍湯。
     二十年陳的藥酒,溫馨氤氳的燈光,今夕何夕,此地何地。爺爺捧著家譜的認真,二爺爺挺拔英氣的文雅,更有姑奶奶的穿著氣度憶往昔,不知怎麼直讓我想起白先勇的《遊園驚夢》,我覺得不枉穿了一身旗袍,似入一場幾十年前的舊夢。心中默默念叨,倉廩實而知禮節,豈需高蹈到家國大業。
    沒有烤肉,沒有看到月亮,但這中秋,很美。
01 ottobre

爸爸的古早味

     爸爸不老,所以應該算不上古早。但是在我的眼睛看來,他對食物那些講究的碎碎念,就是有一種古早味。
     爸爸最愛水餃。如果週末在網上跟我說要去煮吃的,八九不離十都是下水餃。大老遠的出差到北京,連老闆家的司機和阿姨都知道給他準備水餃最好。可是我聽他講來講去,好像很少有讓他滿意的餃子。爸爸總是說,在台北吃不到純手工的了,速凍水餃不必說它,就是去那種北方小館的店裡吃,大多也都是用機器批量加工的皮和餡,哪有真正的好味道。我來台北後細細看,觀察那些賣水餃的小店,不禁暗自思量,倒不一定是沒有手工,而是爸爸心裡想要的,恐怕總是小時候母親親自動手的味道。爸爸說過,在他們成長的七〇年代,上學從沒帶過便當,都是勤勞的母親親手做親自送,每天的主食既有米食有麵食,家人可以各選各的愛好。我相信,爸爸那一班吃便當的同學們,一定是羡慕而嫉妒的吧。母親和麵、躲餡、捏出、煮好的水餃,如同母親趕制兩種主食的用心,日日正午送餐的腳步,不管究竟是什麽味道,豈是油鹽醬醋可以調兌,又要到哪家店裡可能找得到?如今再也不會有的好水餃,是因為那家的力量寵出的脾胃,也是因為那愛心午餐帶來的驕傲啊。
     爸爸不吃雞和鴨——當然他說好吃的北京烤鴨除外。這個習慣,據說是因為小時候常常要幫忙家裡趕雞趕鴨,小孩子自然容易討厭這煩人的工作,於是日久生「恨」,再也不想見這些兩隻腳搖來擺去的傢伙。不過爸爸沒有親口證實過這個說法,而我開玩笑的說,討厭它們,就更應該想,看我就是要把你們吃掉。其實我明白,不吃就是不吃,就好像愛吃就是愛吃一樣,用不著、有時也嫠不清什麽理由。不過童年的經歷,我倒是相信,確實會影響一個人好多好多。我風輕雲淡的說笑,也許根本體察不到許多許多年前,那樣的環境中,一個日日重複著厭煩勞動的小孩的「怨」望。
     爸爸不愛士林夜市。他說除了基隆廟口,其他夜市都沒啥技術含量,即便基隆廟口,許多也已不復往日的味道。什麽士林的綿綿冰,景美的豆花,我提起來,爸爸總是不屑的搖頭。我暗暗含笑看他搖頭,我知道他並不會禁止我去吃,但他自己,永遠喜歡說過去的更好吃,好像他稔熟的攤位歷史,天然的就代表著好品味。就像中正橋頭的永和豆漿,第一次帶我去,把一部發展史講得頭頭是道,當然是希望我懂得欣賞。但是他又忍不住要不停歎氣,說現在發展出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品種啊,嘖嘖……我們小時候,這裡的燒餅才叫好。也許爸爸是矛盾的,介紹給我的是好東西,只是怎麼樣也不如曾經的好。
     爸爸愛吃割包、牛肉、滷肉飯,蔴粩、紅豆餅這樣的甜食似乎也不拒絕,還獨獨欣賞紅葉蛋糕據說特為醇厚的鮮奶油。對了,還有廟口那油炸得金黃的營養三明治,我總記得因為那次去沒有吃,他再三再四的惦念。聽起來我似乎應該要皺一下眉頭,因為不是太油就是太甜,好像都十分不利於健康。但是我不知想起誰的話,你們只關心不吃是注重身體健康,怎麼就不在意不讓我吃,我心情不舒暢,心理就不健康?這些或油或甜的食物,無不是有傳統的品類,爸爸愛它們,我想他愛的,一定是酸甜苦辣脆軟香滑,外加許多許多記憶混合在心底的說不清的好滋味啊。以健康為名勸阻,當然也是關愛,但會不會,無意中有另一種的偏頗與殘忍呢?
     爸爸的古早味,在於他似乎不喜歡新熱鬧起來的東西,他大概覺得,那些多不過是一陣風似的噱頭,他深知炒作之道。我知道這不是爸爸保守或古板,因為食物本來就是那麼一種東西,它何嘗僅僅關乎嘴?食物是記憶,食物是興味,對於每個人,食物都是心中潛流湧動、卻未必說得出,甚至自己都未覺察到的混雜的情調。
26 settembre

週末

     下課的時候,老師說:「好啦,感謝你們忍耐週五下午的通識課。要回家的趕緊吧!」我正對這句話稍稍發楞,教室裡一片稀裡嘩啦,很快地,一百人的教室已經空了大半。慢慢地走出教學樓,傍晚的陽光還是晃了一下眼。腳踏車停放處格外熱鬧,人人嘰嘰喳喳的,都好像特別輕鬆。
     看著背著大書包,蹬起腳踏車的愉快的同學們,我這才反應過來老師的話,週五下午,不少平時住校的學生,正各懷心思地等著下課以後,可以回家。
     忽然就想起,我不也曾經是這樣的一個大學生嗎?那時候在浦口,每到週五中午,總是早早地收拾好行裝,也許週四的衣服就沒有洗了,也許得帶上一本週一直接來上課時的教科書,然後拎著雜七雜八的東西,到教室找一個方便出門的座位。聽到老師講完主題內容,進入寒暄式的結語,我就開始清理課桌,收拾文具,幾乎等老師剛宣佈可以走人,就以最快的速度拿好東西跨出門去。然後,走過校園從東到西長長的步道,步履急促,出身微汗液不肯放慢腳步。出校門,過馬路,去坐131路,引頸遙望,怪車怎麼老不來,連等五分鐘也會讓我心急火燎。顛簸過長江大橋,祈禱不要遇上大塞車,往往花上一個鐘頭多一點終於到家,扔下大包小包,心裡一口氣才算放下。如果哪次週五的老師說停課一次,幾個南京同學簡直普天同慶的樣子,哪顧得了外地同學的羡慕或嫉妒,早早就離校回家。
     可我這時才猛然發現,我幾乎已經徹底忘了週五的特殊意義了。大四、研究生,至少兩年多來,我不再特別等著週末的到來,週五對於我,只是普通不過的一天。是搬回了離家近的江南的校區?是課程自由,不再排滿到週五?還是我,長大了,心境變了?
     看著比我小的同學們興奮著週末的到來,走上回家的路,藍天白雲,在他們眼裡一定特別爽朗。不知道爲什麽,我卻並沒有羡慕。只是淡淡地想,週末,就是明天我沒有一定要去的地方,那我的這個週末,又如何度過。
22 settembre

自由生長的權利

     台北九月末的下午,太陽還是落得那麼晚,也許,是你之前都沒在意?
     快要六點,從小徑插入椰林大道,居然還有豔豔的、帶著熱度的陽光斜射過來。兩排茁壯的椰樹,疏密有致地站立,聽得見高處,枝葉在剌剌的風中沙沙響動。極目望去,遠處的天空還沒有暮色,那種洗練清澈的藍色綴著卷卷的白雲,間隔著有挺拔的椰樹的影,街對面連綿的屋脊不高,似乎格外讓你感到面前這大道的寬闊坦蕩。風還在陣陣地吹,吹得好鬆爽。
     是你自己說,你願意了解一切你所不知道的物象,你願意看看教堂。
     是你自己說,你覺得彌撒像聽一場寧靜的音樂會,讓你回歸內心,得片刻修養。
     可是你又覺得,因此而有了淺淺的困擾?你說爲什麽好像你覺得有很微弱很微弱,但依然存在的期望?爲什麽你覺得怕有人誤解了你,以為你在努力探索尋找進入的門徑?爲什麽你覺得你不太抹得開面子,去說自己並沒有被打動的真實感受?
     親愛的,我知道,你把真實的感受,用微笑包裹起來了。你太習慣如此。結果它們像高大的椰樹,硬被你種到了局促的屋裡。可風一吹啊,它們在你心裡沙沙地搖,搖得你好癢,忍不住要讓它們出來,照一照陽光。
     你說,你只是去了解一個未知,未必等於有特別的渴望或興趣。你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尊重她們的信仰,絕不會拿科學研究的道理去論證說教,所以你希望得到同樣的對待,你不信什麽,也希望被尊重視之而不要被「教導」。你說,只要向善,只要心懷關愛,是不是認識一個一模一樣的神,大概未必絕對重要。
     我覺得你說的是對的,人性的修為,激濁揚清,未必非繫之於宗教;善惡是非,樸素之極,也未必關乎神跡。更重要的是,人該享有自由,你當然有權利選擇你的信仰。放輕鬆一點不要在意,如果她們想要分享她們的幸福,她們並沒有惡意。如果她們不夠理解你,你也可以寬容一點,也許她們也還需要學習。
     所以,親愛的,只要你想透徹了,只要你真心覺得適意,信或者不信,我都支持你。
     你看這些高高的椰樹啊,幾十年風雨,它們只是堅持自己的方向、堅韌不拔地生長,它們不懷疑慮,自由地呼吸。它們長得這麼高這麼好,栽培出這一道開闊大氣的風景。我願你的心胸,也長如這椰林大道的磊落疏朗,坦蕩無垠。夕陽下,風吹來,好美。
20 settembre

客舍似家家似寄

     謝老師對我說,其實你不應該把公館當景點啊,你不像觀光客,它就是你要待這麼長時間、你要真的在這裡生活的地方。
     她說得對。我還在抱著地圖,每個地方都想要到此一遊,哪怕蜻蜓點水的混沌狀態,她這話算是一語點醒夢中人。我把自己當客,就每日都在惶惶地趕;我把自己當主,才聞得到陽光的香,看得到大樹的美,平心靜氣的,才體味得出在地生活的情性。
     所謂主人的姿態,重要的是內心的感受,不是旅遊手冊的條例。喜和悲,應該是因為真的遇到了稱心美味,或者受到了親人冷落,卻不是為又可以舉著地圖標榜到過了某個景點,或者疏忽遺漏了某個所謂必嘗攤位。
     週三上課時,鄰座的男生跟我聊了半天,直到問我是哪個大學畢業的,我才說我是大陸的交換生。他說啊,聽你講話開始是有一點點懷疑,不過還好,你只要再含混一點點,就完全是臺灣女生了。這當然無關於什麽褒貶,我只是很高興知道,我更遠離了客人的身份感一點點,有意或者無意,我願自己和所有在地的同齡人一樣,我不要時時想著自己的不同。
     室友說,我怎麼好想回去啊。我只能笑笑。因為,我努力使自己不再是走馬觀花的觀光客,我要進入這個日常生活,我正還在太嫌進入得不夠,又怎麼可能捨得抽身離開?師母送我回宿舍,她常會說,黃佳你家到了耶。我總是默默莞爾。這個時代,你越往上走,越可能環球爲家、漂泊不定,夢中醒來,要定定想想今夕何夕,此身何處。正是「客舍似家家似寄」,家,不再是地理概念,家是你看待事物時不自覺流露的溫柔眼光,和心中難以言喻的那星星火火的點滴溫情。既是我家,我還有什麽不安心,我還想往哪裡回去?
16 settembre

東南西北

     我以前完全不認識東南西北。我以為大概只有農村長大的孩子,才會用東南西北區分方向,而在城市裡,這種指向座標就像「尺」和「寸」一樣,是課本不再教、國際化標準不再用的舊概念。看地圖嗎,我可不管什麽上北下南,人轉一個方向,就把地圖在手裡轉一個方向,永遠把地圖和實地依樣比照,數著街口摸索前行。
     現在的我不一樣。
     同學問我,政治大學在哪裡?我說,台大的東南方。
     同學問我,到正門要走哪條路?我說,路很多,把握住我們在學校的東北,反正往西南走就好了。
     同學問我,淡水和基隆很近吧?我說,不是啊不在一起,淡水在台北的西北,基隆是在東北。
     我聽見同學說,你真牛。同時也會看見她們眼裡迷茫的光,我知道了,我沒用她們聽得懂的語言。她們就跟以前的我一樣,大概只會懂前後左右,或者至少我得在地圖上直觀地比劃出來。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學會的。是年紀漸長,方向感空間感也隨之增強?還是自己在外面跑多了,對地圖的使用熟能生巧?總之,我認識了東南西北,就知道自己在哪裡;知道了自己在哪裡,就知道要去的地方在自己的哪個方向;知道了要去的地方在哪個方向,我就可以大膽地安心邁步,哪怕細節還要再問,但很篤定自己不會迷路錯得太誇張。
     然而這幾天,我有點覺得自己lost了。我要選很多課嗎?我怎麼不再有大一大二時乖乖聽課的認真了呢?我更喜歡圖書館,好像研究生多泡圖書館自學也是對的吧?可是似乎在一個高等學府裡,不好好上課就是有點罪惡感啊?我想去學校外面玩啊,可是開學了還不應該收點心嗎?我想去看看這裡的電視臺或者平媒,可這是不是不務正業呢?我來這裡,是來鑽研學習,還是來遊歷感受?是來優化我的論文,還是為未來職業堪路?爲什麽在北京那麼忙一點不厭煩,而教室裏坐著聽三個小時簡直是強撐意念?我不再那麼安於聽課、急於表現、想求好分數,是因為我太墮落太懶了嗎?還是成長就是有不同階段,我走過了那個階段,現在就是對外面的世界有超過紙上分數的渴念?
     我可以輕鬆地走到我要去的教學樓或教室,因為我心裡很清楚它們在學校的哪個方位;可所有種種問題毫不輕鬆地困擾我,因為我還沒有弄清自己這段生活的東南西北,我究竟要走哪個方向。
     東西南北,讓人清醒,讓人勇敢,讓人安心。我,必須努力,快點嫠清。
13 settembre

只是他們更年輕

     朱自清帶著淡淡的淒然寫:「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麽也沒有。」雨中的椰林大道,聲勢壯觀的社團聯展,舉牌的,吆喝的,跳舞的,彈琴的,雨水澆不息的熱情,好像一場嘉年華會。我的耳膜被震得發瘋,頭皮幾乎嗡嗡作響。藏在傘底睜大眼睛打量,卻不靠近任何一攤,我倒沒有絲毫淒然的涼意,我只是暗自想,他們真的好年輕、好愛玩啊。
     早上第一次進圖書館,和看到社團聯展的第一反應一樣,「好大,這才是大學啊。」我暗暗跟著在地的學生,裝作老練地刷卡進門,再一次聽工讀生溫柔到不行的「謝謝謝謝」,走到二樓人文社科館,鬆散擺放的沙發、新書獨立的展示區、精美穿插的自習木桌椅,哪有一點我早已習慣了的大陸學校圖書館的擁擠,倒像一個豪華經營的書城,安靜文雅,舒適貼心。這個開闊的空間,真有人文的感覺,除了沒有我會用的輸入法,其他,都讓我一下就真心喜愛,我如小溪,找到可以歸依融入的大海。
     社團聯展,不過就在總圖門外,跨出去,卻就是那麼迥然不同的氣息。一個接一個的攤位,拿不完的文宣,配上永不停歇搖滾的重音,人人好像有用不完的青春,使不盡的精力;我只走了一遍,就從旁邊的小道撤離。沒錯,我知道這才像是個大學,甚至來以前我也想過要學原住民舞蹈、了解在地的風情,只是面對活力爆炸的此情此景,我好像忽然發覺自己不太進入得了狀況。
     靜謐的圖書館、沸騰的社團,都是大學,各有各的精彩。我也許真的已經走過了那個階段吧,抱著沉重的十本書,遠比走在熱情呼喊的笑臉中,更令我放鬆和安心。沒有不好,不是我老了,只是他們更年輕。
12 settembre

一碗歲月的牛肉麵

     已經有了這個常識:地道好吃的東西往往藏在不起眼的小店,小店往往開在七拐八彎交通不便的小街。不過,爸爸帶我去嘗桃源街的牛肉麵,還是被店家完全不修邊幅的門面震撼了一下,舊暫且不說,竟然都連一個字的店招都沒有的啊。亂糟糟的門口擺放著許多裝著大塊生熟牛肉的鐵桶,煮湯煮面的大鍋燒得滾燙,旁邊的案板上一下就鋪排開幾十隻碗。暗自想,氣魄倒比門面來得大。

    11點半,兩層樓已陸續坐滿。牛肉麵很快上來,毫無噱頭,沒有配菜,也沒有特別大碗。舀一勺湯,濃、鮮,卻也還不至於驚豔,沒作聲,再小心地夾起一片厚厚的牛肉,形狀、大小、色澤、紋理,看起來都中規中矩。前幾天就學到,臺灣牛肉麵的牛肉形狀和大陸不同,至少在南京,紅燒往往是小小的立方體,干切就會切成薄片狀。臺灣在這點上反倒不像是南方,大大咧咧地切成厚片,基本上就是大塊大塊地大方呈上。

     現在這碗裡的牛肉,看不出來會有什麽獨到啊。我曉得爸爸的期待,心裡已經在盤算,難道說要表演一段讚美的戲碼給他看?一邊想,一邊隨意地咬下去——啊呀,怎麼完全不用咬的,倒像是一抿之下,牛肉自己散開化掉了一般。拿筷子的手下意識趕緊少用一點力,好像怕它被我重一點地夾住就會分崩離析徹底散架。不僅是肉,連著肉上的些許牛筋,也柔軟地那麼聽話。煮到這個程度,入味自然也不在話下。而在南京,最聞名的馬祥興牛肉麵,我最記得的似乎也是用牙去拽牛筋,嚼來嚼去得好玩。
     忽然就想起外公外婆他們那一輩的老人,有時你特意帶了自己覺得好的熟食牛肉去看他們,他們笑著點頭稱謝,卻並不大動筷子。你反復推薦,他們就挑起最小的一塊,很用功努力地吃起來。你問怎樣,他們說味道很好,你說好就多吃啊,他們才不好意思地輕聲說不吃了,「老了,咬不動」。你愣在那裡,該不好意思的是誰呢,他們準備你愛的菜,而你自以為的美味,可想過年近八十的他們,早已沒有你健康的牙?
    對我來講,一片韌勁Q感的牛肉,還是一片爛軟鬆散的牛肉,也許只是風味不同;但是對他們而言,享受美食的日子已愈來愈可寶貴,於是一片入口即化的牛肉,成了一種溫情的關懷。
     這樣一家老店,這樣一碗牛肉麵,除了食材本身,大概也會讓人嘗出歲月的味道,默默咀嚼和感歎人的流逝與變遷。

淡定

     奇怪,最近接連有人用這個同樣的詞來形容我:
     兩年前認識的朋友回覆我給他的生日留言:「在我的印象裡,你一直是那個淺淺微笑、淡定的女生……」
     看到我新生活照片的同學說:「越看越喜歡,越看越欣賞你自信淡定的笑容……」
    一起來交換的新朋友們說:「我們都覺得,你的心態太好了,淡定,就是淡定……」
我說奇怪是因為,人淡如菊,氣定神閑,「淡定」,和「氣質」一樣,很長時間以來是我引頸遙望的一個詞。我從來都覺得,要達到它好難好難,那需要什麽樣的閱歷、膽識和氣魄。而我,總是為突如其來的變化頭皮發麻,為從未面臨的新挑戰心如鹿撞,為微不足道的小小疏失輾轉反側,我常常都有無數的膽怯、緊張、笨拙、不知所措……
     天色漸黑的傍晚,飛碟般的大樓前,我盯著手機掐到最精准的時間,再默想一遍自我介紹的句子,用力深呼一口氣,才敢撥出素未謀面的老師的號碼。仰頭看這個有點奇形怪狀的建築,不知道裏面奔奔忙忙會是什麽樣子,而一開口就暗自覺得變成弱勢小眾的我,要怎麼樣才可以融進一群厲害的陌生人。將要走出來的老師會不會像一個主播臺上的大美女,我只有幾乎可以算是貧瘠的背景知識,怎麼才可能不在交談中被人輕視……這不是偶然,這是我的常態。
     一如以往,朋友們常常看到的,是我獨自赴會、言笑晏晏的淡定,誰能知道我敏感脆弱、波濤洶湧的不淡不定呢?——當然,可能潛意識裡,我就是不願讓人知道,才不知不覺營構出一個時時笑著的幻象。但我自己知道,表面的風度下,我其實怕失敗怕批評,我怕被人看不起。
     有海闊天空的胸襟,才淡得下來;抱胸有成竹的自信,才定得下來。人淡如菊,氣定神閑如一種貴氣,小戶人家的女子,恐怕不知要多少年才能修來啊。我相信朋友們評價的真誠,但我心裡明白,那種狀態,真的不是我已然的成就,而恰恰是我的方向——尤其接下來的日子,新的時空,充滿新知新挑戰。
07 settembre

三年前也是九月七

     我在南京收到的台大邀請函上這樣寫著——「9月7日(第1天),上午抵達台大」。這日子令我我五味俱全,有誰知道,誰還記得,誰會在意,同樣的數字背後,在我心裡埋藏著怎麼樣的點點滴滴?
     三年前的9月7日,飛機降落到桃園,我看見登機起落架,無知地脫口輕笑了一聲:「哎,那就是所謂的『偽旗』啊。」同行的師兄狠狠瞪了我一眼,我也自覺失言,斂了笑容怪自己不該隨便亂說話;
      然後,我們就帶著走T臺的心情,故作輕鬆、又難掩激動地推著行李走向閘口,因為據說,大賽第一次來台,會有不少媒體來拍;
      然後,天已經灰黑,魯健在閘口的玻璃門邊一本正經地對我們說「歡迎來台北」,繼而自大笑,「我也是第一次來台北」;
      然後,我莫名其妙被塞了一大束花,不知道要我待會獻給誰,有鏡頭搖過來,海青哥哥在鏡頭後面指點我沖著鏡頭揮手,我傻乎乎地沒懂,只疑惑地看著他比劃;
      然後,大巴駛向劍潭,我一路睜大眼睛打量,那些星星點點的霓虹燈,還有「孫記南京板鴨」,怎麼都沒覺得已離家很遠,踏上另一片以為是燈紅酒綠的土地;
      然後,亂哄哄一通折騰,我們完全像回到中小學時代,整隊集體穿過經國先生的坐像,到某間教室坐下,桌上有肥得流油的割包,還有珍珠奶茶;
      然後——雖然已經很晚,但畢竟還是9月7——開始開會。我,默默地小心地記住了我們的頂頭上司;我,就這樣認識了爸爸。我可能不記得每一個細節,但是,我還記得很多很多。最重要的是,我記得我那時全神貫注的觀察中,包含的刻意謹慎小心翼翼,包含的一點點陌生一點點怕,從我們被安排的第四排座位到講臺,感覺距離是那麼大。我遙遙地端莊坐好,視野要微微有點仰視;我想我只有仔細聽好他的話,別再無知犯錯,那一定會不留情面地被這人訓話。
      我相信,當時,我可能可以想像我們第一場就被淘汰,或者可能可以想像我們會最後得冠軍,但大概永遠永遠也不敢想像,講臺上揮灑自如、把大家鎮住並且抓牢的那個人,未來不僅僅是認識而已。三年以後的這個日子,我們再見面,見面的時候,我哪有分毫的小心拘謹、一點點陌生一點點怕?我怎麼可能想像,三年以後,他們幫我拖著拎著大小箱子,跟輔導員和志工問東問西,替我挑床位買生活用品,給我找抹布噴空氣清新劑……讓宿舍值班的老伯伯用疑惑的眼神表達他的疑問:你是……交換生嗎,那怎麼會還有爸媽來送,像所有其他的普通大學新生?他迷茫的眼神只有增添我的幸福和驕傲。
     
      這裡,連豆花都是甜的,一切分分秒秒,更比美味的豆花還甜。三年前的九月七想今天像夢,今天這九月七看三年前如幻。我的心中充盈著這夢幻的感動和溫暖,不是過客,是歸人。
01 settembre

北京回憶(三)——食記

     其實我不適合寫食記。因為似乎能打動我,到那種過目不忘的境地,再一想起就垂涎欲滴的食物,實在不多。
     我一向沒弄清,這到底是因為我的要求太高?譬如某人陶醉地說KFC的嫩牛五方可好吃了,我嘗了就撇撇嘴覺得,這算啥追求;亦或是我的品味太低?譬如人家鄭重地告訴我這石斑魚的頭可是最好吃的部位,我吃了也絲毫沒有激動得刻骨銘心。是我太挑,一般的都看不上?還是太蠢,好東西喂我純屬浪費?
     不過,對我來講,一個食物的背後,人的故事遠遠比食材重要長久得多,且鑒於某篇食記曾對我的命運有著特殊的意義,我還是決定,為北京兩月來的飲食,寫一個小小的札記。
     吃得最多的當然是工作餐,但所謂工作餐,在我看來也遠不是食堂的概念可以比擬。剛去的時候,欄目組還是點餐的習慣。樓下的一家川菜館,又紅又油的盆菜看得我一邊感歎奢侈,一邊爲熱量心驚肉跳,所以每每加班時幾個人點晚餐,我總是點些生菜、油麥菜、小番茄、拌木耳之類,被他們嘆為「吃草」。後來換過一家兼做粵菜和川菜,可惜人家嫌送餐麻煩,也並不長久。於是後來,我們開始吃央視的盒飯,滿滿一盒米飯配四小格的菜,愛吃葷的覺得沒肉,愛吃素的覺得沒菜,最記得有一天的土豆開會:炒土豆片,土豆雞丁,土豆絲肉片,可能還有一個海帶燒肉吧。吃了兩星期,有一個編導說,早上刷牙,太太問他,刷牙你憋氣幹嘛,他說我沒有啊,他太太說沒憋氣你肚子怎麼這麼小了啊~~於是他認為,這台裡的盒飯堪稱「有效消除脂肪肝、將軍肚健康配餐」。據說央視的麵食做得特別好,所以到最後,大家已經覺得,買瓶豆腐乳蘸白饅頭很香了……
     所以,佔據我80%以上的正餐都是這樣消耗的,其餘的那些就很珍貴了。臨走的週末,王媽媽特意從家裡來單位,說要請我吃午飯,選了老字號「便宜坊」吃悶爐烤鴨,怎麼著也是北京留念的意思。坦白講,此前我對北京烤鴨沒什麼好印象,總覺得我家巷子裡天天排隊的南京烤鴨才是真的價廉物美。不過這一頓鴨子吃下來,我知道那是因為我沒吃到好的北京烤鴨。九十幾塊錢半隻,片下來只有小小一碟,服務員居然介紹脆皮直接蘸糖吃,真是聞所未聞,可是一試之下,并不是我想像中奇怪的甜鴨子,反而不覺甜味,只感覺到香酥的口感。加上黃瓜、大蔥、玫瑰金銀花瓣一起卷餅或夾燒餅,確實配得上說是一道招牌菜。另一道大菜是海參燒鹿筋,王媽媽說特意請我,所以不管價格,要點好菜,對這樣的盛情,也許只有努力加餐飯能讓她欣慰。
     王媽媽領頭的還有一頓寧夏大餐,也是新欄目組的全體聚餐。人多,點的菜也多,雖然不外乎是羊肉這羊肉那,中醫上講夏天也不適合吃羊肉,但倒確實是見識了一下西部上等羊肉不膻不腥的乾淨味兒。特別是有一道蒸羊羔肉,切的像一般雞腿鴨腿的塊狀,沒有多餘調料的顏色和味道,就是白白的,扣在一起蒸,但真是不油不膩,入口即化,要是不說,沒人吃出來了那是羊肉。因為是駐京辦的緣故吧,東西都很正宗,除了羊肉,西北的粉皮、酸菜也與眾不同、讓人難忘,還嘗了著名的寧夏燴小吃、臊子面,從未了解的西北,讓我先從飲食中靠近一點點。
     欄目組的小王老師帶我吃過一頓挺不錯的泰國菜。那是我們廣州出差回來,合作完成的第一集的稿子順利通過,他決定請我一頓慶祝一下。我毫不客氣地點了咖喱蟹之後,他告訴我:你都吃了啊,我不吃螃蟹的,我嫌麻煩,所以我點咖喱牛肉,直接全吃了,最方便~~於是我十分奢侈地獨享了一隻在南京的泰國餐館怎麼也沒捨得點過的咖喱蟹……至於馬拉盞時蔬,我至今未弄明白,這泰國最有名的烹飪方式「馬拉盞」和我們的「炒」有什麽區別,只記得小王老師要的米飯5塊一小碗還不能添,提拉米蘇的層次還可以更豐富,不過咖喱真的是很濃稠好吃,唇齒留香,所以大快朵頤之後,小王老師可以理直氣壯地讓我開始寫第二集了,哈哈哈~
     軍博門口有一家上海菜,有一天加班,他們說帶你去吃家鄉菜,上海怎麼說也離你們南京不遠,你應該喜歡。其實我看得出來,他們才比較高興,因為難得王媽媽首肯吃這家比較不便宜的館子,幾個人頗有點兒敲到了竹槓的意思。我點的四喜烤麩,典型的南方菜,甜度和入味,的確蠻正宗,另外還有紅燒獅子頭、糖醋小排、油燜筍絲、薺菜年糕、蔥油拌麵幾個菜。上海菜的濃油赤醬,其實是不適合晚上吃的,但既然是領導邀請,又是難得的館子,我又怎麼能拒絕,更不應該錯過啊。
     當然當然,怎麼會忘記爸爸請客,在富麗堂皇的梅地亞,吃樸樸實實的刀削麵、貓耳朵,廳堂裏又開始行銷今年的月餅,恍然卻已是隔年,真是亦真亦幻,今夕何夕,有意思。餐廳懸著的裝飾燈籠上寫的盡是養生之道,但爸爸想起我的日誌而特意點的蔬菜,本應十分健康卻仍舊油光發亮,看來做餐飲的都是這樣真誠的矛盾啊。川辦沒去成,那又有什麽關係?且不說我仍然嘗到了沒吃過的四川冰粉,還有渝信自家熬的很濃的酸梅湯,就算只是破舊小店喝一杯粗茶,那也是一年之後的北京,「原來你也在這裡」。爸爸,嘗過渝信川菜那碗小到令我瞠目的擔擔麵,我等著你說的台北的擔擔麵啦。
     北京小吃好像多是跟同學去吃的。在什刹海東興順爆肚張會吳雙,小店外是熱鬧的夜景,小店裡和美女聊著天,怪不得我頭一次認為,爆肚原來可以這麼好吃的啊。宗熹兄弟來京,簡彪和相伯張羅的護國寺小吃,我似主似客,擺滿了一長桌的各色食物,我們到最後也報不清名字,不過我終於知道了,所謂又酸又臭的豆汁原來是這味道。和尤星一起在前門吃的炒肝、滷煮,大概只能是情勝於味了吧。對了,一次採訪結束自己去吃過隆福寺小吃,茴香入窩頭的那種獨特味道令我難忘。
     另外謝謝淳同學招待的雲南菜,而且我比較喜歡老同學用自行車送我一程,感覺我上中學後好像就再沒人載過我了,其實坐自行車比坐公車舒服得多啊~~
     廣州出差的美食,能算北京食記么?什麽都敢吃的廣州人讓我吃到了非常奇特的桂花蟬、水蟑螂,手指上的味道留香持久。飯前喝湯還有點勉強,但喝粥我喜歡,特別是有豬粉腸的及第粥,真是美味。精緻小巧的魚皮餃、平易近人的魚生(生魚片),沒見過的鳳眼果、萬壽果等等,以及最後一天在市區老酒家的豐盛早茶和高檔海鮮,嗯,撫慰了我出差後期的小小情緒,廣州不愧是美食城啊。
     剛去北京時,還有空偶爾自己做飯,第一次做了肉啊魚的,就覺得廚房實習也頗有成果。後來……呃呃,我比較能幹,我忙不過來啦,呵呵。不過換來的,就是這篇零零碎碎的啰嗦食記吧。
28 agosto

北京回憶(二)——無限的可能性

    「小繆,我準備一開頭就先把xx扔上來,讓觀眾覺得很炫,你覺得怎麼樣?」
    看著他/她真誠無比的眼睛,我說:「嗯,挺好的啊。」
    開始的時候,我常常懷疑自己是敷衍,不好意思說不好,不敢說不好,也不會說不好;假如我提不出不同的意見或者反對的理由,可不就只能說好么?日子越來越長,參與的節目越來越多,我發現我還是常常說「挺好」,但背後的意涵,還有我的底氣,已經漸漸不同。
    「挺好」,我沒有說「這樣最好」。因為在反復觀看、反複選擇、不斷不斷地調整剪輯中,我逐漸發覺,電視,這是一個沒有絕對客觀的量化標準的東西,100比90好,90比80高,沒有。它是一種感覺,是一種氛圍,是一種主觀體察的味道,甚至就是編輯的那個當下的一種偶然。究竟先上採訪還是先上解說?這句話切到那句話,還是那句話接這句話?用落葉還是海水做畫面來表現悲傷?都可以,都沒有錯。電視,它有太多太多的可能性,而編導對於權力的成就感,也就在於此時,可以根據自己的感覺來做出對素材的生殺裁決,把自己的意識展示傳達給無數的觀眾。所以我說的「挺好」,只是對一種可能性的評價,這不意味著不能有另一種做法。而當我可以有能力產生自己的意見時,我也可以在「挺好」後面,並不矛盾地繼續說:「如果……的話呢,你覺得會怎麼樣?」或者「我之前想的是……,因為我想那個……是不是比較重要,不過好像你這樣,確實比較容易接得順。」
    即便是編導粗編好的片子,他們也會非常善良地在領導審查之前讓我看,還聽我的意見,甚至對我說,沒事,按你的想法修,你來剪,你不能光看,要自己動手練。於是,在這份自由中,我更體會到無限的可能所帶來的空間,同時也是責任。當我真的敲下鍵盤,剪斷他們編好的某個部份,把後面的拉上來,把前面的調過去,我需要的是審美的直覺,還有在那麼多的可能中做出選擇的勇氣。
    不僅是片段的處理,每次看到一期成品,我也都會在心裡感慨,無論現在的這個節目是好是壞,這個人物都還可以這樣、這樣、這樣來講,他的生活還有這一面、這一段、這一層次可以做。作為編導被給與的30分鐘,安排起來,有數不清的可能性。
    進而又想到,這些人物,他們的命運那麼跌宕坎坷,他們的生活那麼精彩傳奇,不也是他們於千千萬萬的可能性中,偏偏選擇了現在的這一種?任何一個轉折點上的一念之差,他們的今天,必然也會不一樣,也許泯然眾人矣,也許更加輝煌跳躍。
    那麼我呢?我也曾經以為,我的生活沒什麽太多可能性,我沒有漂亮的面孔,也沒有驕人的才華,我既不是書香門第,也沒有權貴親戚。偶爾做夢,也知道只是遙想一下而已。可是北京的日子,本身就是一個超越我既定思維圈子的奇跡,我沒有想過,真能實現可以過這樣兩個月的可能。它更讓我重新開始思考,即便是普通的女生,執著努力,用心把握,也有權擁有漫漫未來長路上,更多的天地。
    從我們的節目、從身邊的人們、從我自己每一天的日子,北京都給了我一個嶄新的窗口,從這裡看出去,世界並不那麼確定,但至少它四通八達、天開地闊,它比我原來以為的更深更遠更宏大,等待著我的,有無窮無盡待我探索嘗試的可能性。
27 agosto

北京回憶(一)——熟悉的陌生人

    走之前看的最後一期節目是葉鶯。老實說,對這個六十歲了還花枝招展,而且精力充沛的商界女強人,我並沒有太多特別的好感,但她有一句話,卻無論如何總在我頭腦里盤旋。她說:「常常夜裡兩三點鐘,我捨不得睡覺,因為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我心裡一動,好一個「捨不得睡」!
    正是我要離開北京的時候,我正覺得,有太多的事情要做,還沒有做,還可以做,每一天的時間,爲什麽如此的不夠?北京爲什麽這麼大,我要在路上花那麼多時間,這些時間如果用來做事,我可以再幫助大家多少,我可以再學習或者練習到多少?我捨不得睡,捨不得逛街,捨不得下班,捨不得浪費一點點生命中這段奇妙的時光!
    而我懵懂地湧動著這種感情,葉鶯,她幫我說了。
    忽然就想到,我參與做過的那些人物,他們在不同的領域,有不同的個性,年齡不同,經歷不同,思想不同,表達的水平不同,然而每一個,總有一些話,打動或者啓發我。我在做他們的節目,同時也是在向他們的人生學習,他們是我可以客觀處理的節目對象,也是我可以真心傾聽尋找共鳴的特殊的朋友。
    施正榮說:「在歷史的長河中,總有那麼一些人,他們會去思考這些人類共同的大的問題,我想,我願意做這種人。」——你可以說他以精英自居,說他講得太大,但我覺得他是真誠的,並且,我也願意做這種人,精英意識,何嘗不是一種責任感使命感?
    趙泰來說:「老是說錢啊錢啊,幹嘛呢,也沒什麼意思,我就是想做一點文化。」——雖然他是因為有太多的錢才可以如此輕鬆,但是真的,爲什麽我們去問採訪對象,總要問你的什麽什麽值多少天價;或者生活中彼此的交流和關心,難道就不能離開一點錢、多談一點心嗎?
    林光說:「我最想就是說,我這一趟回去,我的女兒從很遠的地方奔過來,跳到我身上,哇,這是我最幸福的。我就一直這樣想(來安慰自己)。」——這期節目我剪的最多,每次剪到這裡,不僅是鏡頭裡的林光自己,按著鍵盤、看著他繪聲繪色描述的我,都幾乎想要潸然淚下。
    諸宸說:「英國的愛德華八世,爲了愛情,連王位都可以不要,爲什麽我不可以,我又沒有放棄什麽。」——不一定只是愛情,面對真正動心的東西,又有幾個人可以堅持自己、遵循內心、捨得放棄?看起來文文弱弱的諸宸,她生活得那麼勇敢,令我羡慕,充滿敬意。
    ……
    雖然爲了每一期半個小時的節目,我可能都花了幾十個半小時去反復聽他們講話,選他們的鏡頭,但如此熟悉,卻也未必真正走進了他們的內心。他們或許認得我,或許不認得;我或許認識了他們,又或許根本沒有。可是這些熟悉的陌生人,總會在不經意間,留給我無數的砰然一動。只要我用心,就會在他們的話語中尋找到節目之外的、屬於我的意義。
    這是,技術之外的,人生的學習。
24 agosto

離開

    「啪嗒」一聲,辦公室那沉重的大門,鎖上的聲音卻輕輕巧巧。退幾步,沖著它搖搖手,淚居然還是忍不住湧上來。自己都暗暗納罕,剛剛還一副輕鬆的心情,覺得諸事留言交待清楚,未來還會再見,所以難得可以輕鬆告別。可是看著門鎖,自言自語出的一句“再見啦”,怎麼突然一下又招惹來了哽咽的苗頭?
    這是第多少次鎖門,我不知道,可是心裡知道的是,明天我將不會再打開它,甚至,我將不會再看見它。費力的開合,吱紐的轉軸,還有每次鐵鏈鐵鎖撞到金屬門框或玻璃上,那令人心驚一下的巨大聲響,都將暫時成為一種記憶。
    沒有人正好,稍微的一點告別可能都會讓我控制不了。走出老舊的配樓,一直走出軍博大門外我才敢回頭。過馬路,遙遙望,這個令我無論如何也不相信已經待了兩個月的地方啊,樓下那些進進出出熙熙攘攘的遊人們,有誰知道那扇小小的窗戶裏,有著怎樣的一方天地?
    頂著正午的烈日,在長安街上走,有一點自暴自棄地曬著日光,想讓陽光把我的心裡曬明曬亮曬清楚,把我的感傷蒸發掉。北京的豔陽,是不是再次爲了告訴我,這是我有緣的地方,我應該喜悅,我不該悲傷。
    更何況,這一次的離開,也是爲了靠近。我的心從北京起飛,飛向的是東南方那片同樣令我念念了好久的地方,對我來說,那裡也是那麼重要。
    離開,是啟航。
14 agosto

出差記(三)——我的問題

     一直拿不准,我跟去出差,到底能做些什麽,難道真的就只是一隻舉話筒的手?誠然,對我,一切一切,至少是觀察的積累,但知和行畢竟不同,滿以為簡單的事情,自己做起來可能就不那麼簡單,而一個星期的時間,我總該做些什麽才好。何況帶我出來的老師,應當不止是給我這麼一個悠閒的觀察機會,他對我的價值應該也有他的考量。
     之前在北京有幾次外採,我一直小心掌握自己的處境,歸根結底,節目是他們編導的,我這未報備的實習生,無論背影還是聲音,大概不應該出鏡。所以鏡頭外的溝通我全參與,一旦開錄,我就會很安靜,只在編導身後用眼神和表情告訴與採訪對象,我還在這個場中。我不提問,是因為沒有編導的授權,我怕我的插入會打亂了他們的思路,如果又沒有得到什麽有效信息,就成了旁支出來的添亂。有採訪的編導,有專門的攝像,我總是恪守學習的身份。
     這一次不太一樣,訪談的時候,我和採訪對象面對面坐,老師在攝像機後面。如果當我直面對方時,仍然一言不發只是點頭搖頭、皺眉微笑,而攝像機後面的這個人卻又要動手又要動口,人家一定會疑惑,這中央電視臺的工作方式未免也太奇怪吧,就算女記者受照顧,也不至於這樣悠閒得離譜。所以,我嘗試性地參與去問,特別在他手腦並用,有一點點忙不過來,有一點點要冷場的時候。我用餘光和語氣感受編導的反應和意圖,他好像完全沒有反對我的參與,於是,我想我大概可以這樣做。這是我的機會,也許,這也是他帶我來的作用之一?
     返程的車裡,我們談起下午的整個採訪。「今天你也有問題。」我心下一驚一喜,驚的是不知他眼裡我有什麽嚴重的問題,喜的是我正期望一點反饋,坦率的評語就來得這麼及時而難得,且洗耳恭聽。「一個是有幾個提問太書面,感覺他不太能理解。」「另一個,我們不是新聞或者對話節目,有時候要給他時間去想,再去慢慢講,你有時候就會去追問,逼著他很快,啪啪啪,你來我往,不是你說問的不好,而是你問的好我也用不了。你一個問題太快,我來不及推上去換景別,到時候記者的提問都剔掉,他的景別沒變,就很多跳點,沒法用。而且比如我本來想好的,這兒用什麽畫面那兒用什麽畫面,如果要加上你追問出來的東西,可能我就得專門再去設計鏡頭,這樣後期剪起來就很麻煩。」
     一驚一喜,換成一鬆一緊。鬆的是至少在我聽來,這不是什麽孺子不可教的問題,應該主要是和經驗有關,而且他也說了沒有打斷我,讓我自己去體會,明天的採訪可以接著試;緊的是,打斷對象去發問的這個毛病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我覺得我已經好多次在克制自己插進去追問的慾望,居然在他看來,還應該再無為。
     更根本的「緊」是,這樣一個欄目,到底要我把追究的好奇心、挑戰的質疑心縮到什麽程度,要我以怎樣的耐心和合作的態度,去面對採訪對象。尤其當我面對的人本身並不足以滿足我挑剔的目光時,我也必須爲了事先構思好的那一個先抑後揚的故事,去聽他高談闊論,這是不是我想要的?
     幾十天來,我,和我的編導老師們都一直以為我適合這個位置,他們表達歡迎的意願,我也覺得好像挺好。但是兩次談到追問的傾向後,我開始有一種冷靜下來的疑惑。我明白一個欄目有一個欄目的定位與職責,而這個欄目的方式方法,於我是否是最相宜的?
     我也可以再忍再少說,我也會放大優點、對缺點視而不見,但如果要長久地這樣做,我願不願接受?我曾開玩笑地說,這個選題如果用《焦點訪談》的方式做,也許能發現一個完全不同的一樣曲折的故事,比如一個騙局(只是比如)。我承認這也是基於我已經有了不喜歡的有色眼鏡,我的態度也不平允,但我只是想說,當我做一個兼記者的編導,要完全放棄質疑的態度,每天和各色人等一團和氣,我確實覺得,不太舒服,如果我時間有限,沒有看見或沒有機會看見,那麼我可能不會糾結,但我明明感受到了更真實的一面,卻必須壓下來自己的情緒;我懷疑,還必須堅信,我不屑,還必須褒揚,我不太能夠接受,自己的語言和表情,怎麼可以如此虛偽?!
     當然,說得太遠了,我明白這也是我太理想,是我太挑剔。哪有那麼多美好的人物,都能讓我發自內心瞧得上?又有哪一份工作,可以那麼理想主義地永遠充滿陽光?
 
(P.S.所以後來編導也跟我說,你的邏輯思維和條理性比較強,新聞類的節目會比感性的節目更適合你。正如我和人物越熟,產生的看法越完整,也許通過出差,他對我的認識也更真實,這時的說法,也許更值得我仔細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