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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3日 出差記(二)——人與人的距離 可能對我來講,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都應該或遠或近隔一點距離才好。好像冥冥中,每個人在我生命中的位置都已經站好,該近的遠了,會黯然會鬱鬱,該遠的近了,會厭煩會警惕。 當我剛找出這個採訪對象的資料時,擺在我面前的一堆報導形塑出一個大略的形象:不醜不美,不老不少,士族高官門第,名利淡如煙雲,不是多麼偉岸高尚,但還是文氣甚濃,十年整理十年運送,捐出價值數億的文物,至少不是俗人一枚。我只擔心我的境界太低,我的文化不夠,我像林黛玉似的暗自揣測,詩書畫藝要小心談論,恐怕一開口就被人恥笑了去。 廣州初見,我暗自慶倖這倒並不是一個自命不凡高高在上的人。韓國餐廳裡,他眉飛色舞講著從小到大的故事,我更舒了一口氣,有激情不自閉,也不太遮掩迴避,採訪大概不會太難進行。好,思想境界雖高,還是我可以溝通講話的尋常人。 如果像在北京採訪過的那幾個人一樣,每天約了時間見面,採訪兩三天就拜拜,我相信我會被他慷慨捐贈,又還平易近人所打動,我會覺得我真的不期然碰見了一個了不起的人,不為他做一期好節目,實在是我們的罪過。遺憾的是,一天天過去,我們沒有離開,我們越來越熟悉。 我發現他喜歡寫詩還頗自鳴得意,那些詩卻大多直白口語,甚至常常違背格律;我發現他自己的確還算擅描工筆,但家有上百張齊白石張大千,怎麼也不至於天天說,最喜歡最好的就是自己的作品;我發現他的確捐了很多很多東西,但是嚴格說來,一半是郵票,不能算是文物,而對摸了二十年的文物,連個瓷器的命名都那麼含糊;我發現他總說自己低調慷慨,可是真正低調慷慨的人,誰時刻把這些評價掛在嘴邊;我發現他是在香港做出版,但是出版了某書不是寫了某書,某書之好未必等於你的功勞…… 好吧簡單說,我覺得,一個整天喊著「做文化」的人,未必真有文化;一個張嘴就愛說,東西擺出來大家看是你們老百姓的福的人,內心裡早已自外於「我們老百姓」。從早到晚那麼多鏡頭外的時間,我漸漸感覺到的他對於捐出去的藏品的真實態度,實在讓我想起《珍珠塔》,「放三放四你不放手」,你到底捨得還是捨不得送啊? 三天,我已經沒有了敬意;五天,我甚至暗暗有點瞧不起;七八天,我開始歸心似箭。熟悉的地方沒有風景,我們的漸漸熟悉,不是沒有了風景,而是讓我看到了風景背後的垃圾。你對我們越來越真實坦白,但是我要由衷地說對不起,你大概不知道,我的微笑已經越來越是應酬,我因為你的真實坦白,已經越來越覺得我們不是同路人,你雖有萬貫家財,雖有無數名譽,卻依然上不了我心中的那桿標尺。 隔一些距離,你我各安其位,也許我們可以君子之交淡如水,也許我對你會保有更好的印象。可惜造化弄人,你朝夕款待了我,我卻無法抑制地「恩將仇報」,我逐漸變成在忍耐你。 忍耐的同時,我還想起了很多。我想起,那些越是走近,還能越心有戚戚的人,真是我們生命中最最難得、最最值得珍惜的,朋友。 8月10日 出差記(一)——狐假虎威 我是小狐狸。虎,只是一隻舊舊的塑料方套子,大概還沒有魔方大,拿起來輕得沒重量。那上面寫著七個字:「中國中央電視臺」。於是,我這卑微的小狐狸籍著它,被賦予了一種人們目光中的無限放大。 好像有一個魔法世界的光圈,當你走進這個光圈,你就獲得了一種特殊權利,你可以隨意擺弄這個小套子,拔下來、插上去、轉過來、扔過去,它對你來說,真的只是一個並不值錢的工作道具而已;而當你在這個光圈之外,它就變成了一個令人頭暈目眩、遙不可及的圖騰。 第一次出差,原諒我不得不「欺騙」所有人,我不得不用理直氣壯的態度,面對別人對央視記者的一切仰視或讚美。被採訪人天天說,多優秀的年輕人才可以留在中央電視臺,或者,你們做記者全國到處跑辛苦又幸福,我只能含笑點頭,說哪裡哪裡,我不能實話實說,說我沒有留在中央電視臺,我也沒有機會到處跑。路人看見攝像機,會馬上留意到我拿了帶小套標的長話筒,哪怕我什麽也沒做,只是站在大街邊在博物館,就不停能聽到,哇,中央電視臺的記者,嘖嘖,多專業多厲害。我只能泰然自處,置若罔聞,我不能實事求是,說我不是北京來的記者,「厲害」的「專業」,我才接觸了四十幾天而已。 這時我深深明白了走在老虎前面的小狐狸的心態。有一個強大到讓人一時間懵掉的後盾,你的所有脆弱都很容易隱藏,因為實際上,沒有人注意你,他們注意的,只是那個金子招牌,他們奉獻給你的目光,完全來自于對那個後盾的夢幻想像。有那個套標,我的提問,我的搭話,都變成了一種施與的榮耀。無論人們願意還是不願意上鏡,無論他們喜歡還是厭惡央視的節目,但我能感覺到,他們對於中央電視臺的人,哪怕只是一個明顯嫩到出水的小女孩,都抱持了潛意識的尊崇與敬畏。 只有自己的內心必須明白,人們在你耳邊浮華的感歎會一晃而過,你是誰,你的能力如何,是永遠需要去追問的東西。什麼時候從狐狸,自己真正變成了老虎,這其間生長的過程,路漫漫,且待上下而求索。 8月8日 讓我做一個「女孩子」 ——遙致爸爸,節日快樂
剛開學的一天,和珏散步聊天,閑閑笑笑都說自己變了。她問我,那,你最大的變化是什麽?我定定要答,當下卻語塞。最大,好難講啊;畢業只一年,變化卻不少,哪些是枝節,哪些是根本,日子離得太近,實在還看不真吧。
我記得好像沒有回答她。可聊了一晚上,我居然有點豁然開朗的意思,最大的變化,最大的變化就是遇到了爸爸啊。 因為遇到爸爸,讓我好像重新來做一個「女孩子」,讓我更勇敢,也更軟弱;更成熟,也更幼小。「孩子」,就是不願總是老成端莊,自己開心變得小小的;「女」孩子,就是不要以為故意昂頭不沾瑣事,就是平等解放、堅強幸福。
然後,這個女孩子,像很多很多的小孩子一樣(甚至林海音、簡媜、龍應台……她們都不是小孩子了),會欽佩爸爸,願意學他——有如野馬的行雲之夢,也有如耕牛的踏實幹勁。 只有現實錙銖的人——這樣的人實在是蕓蕓大多數,我看不起他; 只有不羈理想的人——我一度以為我愛這極少的人,我做不了他; 我心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但我也愛平常日子的俗的快樂。前者,讓我擁有女性主義所看重的獨立人格;後者,讓我可以簡單開心,就做一個平凡的女兒、做一個女孩子。 我其實還不太會做一個心懷馥鬱親情的女兒,我對父母子女的概念,長久來只會責任性的紙上談兵。是你讓我開始重新從頭學起。你曾告訴我和茗茗,愛要即時表達,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我沒有茗茗的切膚之痛,我也太容易不好意思,太習慣含蓄。 但你不知道,我也在即時表達,只不過不在電話中,不在MSN對話框裡,我的表達只有這些點滴—— 愛是我破釜沉舟、邁出遲疑了十多年的步伐說出爸爸這個詞,從此每天都願這麼叫你; 愛是把筆電的默認輸入法和部落格的設置,默默換成繁體; 愛是驕傲或膽怯的雞毛蒜皮都敢真實分享,不擔心會被掃興或者泄氣; 愛是樂於告訴所有人,我的論文能引用那些豎排的著述,因為有爸爸寄給我的書籍; 愛是爲了跟得上你的步子和要求,去主動了解陌生的電視編輯品牌經營公司管理; 愛是最及時地回覆你交辦的功課,哈哈笑著向你要表揚,絕不提背後付出的精力和努力; 愛是希望有寬闊愉快的工作讓你盡情施展,又暗暗怕你換了位置,也許就不再需要常過來內地; 愛是你一再讓我做自己,我卻忍不住想改變,想變得更美好、更優秀、更令爸爸驕傲、更無可挑剔; 愛是我明明認識認可的爸爸就是原來的你,卻忍不住叫你改變習慣,少近煙酒別多動氣,好好愛惜身體…… 爸爸,父親節快樂!我願永遠能聽到你爽朗的笑聲,我願永遠能得到你的安慰和鼓勵。
在這遙遙之地,我沒有什麽可以送給你,也許只有這裡一條條寫下的,我不曾透露的,秘密。 女兒 上 7月26日 吐故納新 一直覺得很充實,一直覺得很感恩,一直覺得很愉悅。惟一卻還是有一絲淡淡的隱憂,近日來,讓我有點不心安。 「三日不讀書,則面目可憎。」我很仔細看鏡子裏的我,有沒有變得特別不可愛?且不說三日,就是三十日以來,我看過多少書?滿打滿算起來,恐怕也就一個長篇,一本厚的時尚雜誌,其他零零碎碎的,幾乎無足掛齒。 來北京以前,覺得只帶兩本龍應台的書來整理筆記,是因為行李重量的無奈放棄,還自我安慰說那就到國家圖書館、北大圖書館,亦是難得的好機會。結果是,兩本書,可憐地從桌上,被移到床頭,每次下定決心打開,總是還沒翻過兩篇,就眼皮打架,現在,它們躺在最底層的櫃子裡,隔幾天我會摸,是看它是不是落了太多北京的灰塵。 於是我開始惶恐。文字,是需要浸淫的呀,沐浴在文字的氛圍裡,自己才可能有文字的感覺,離開久了,豈不成了涸轍之鮒?手上的工作,需要那份行雲流水的感覺,我甚至還被周遭的人們寄望,替他們的文字錦上添花。我很努力地做,也被認為完成得不錯,可是我自己卻覺得,並沒有達到最佳。是一期趕著一期,時間倉促?還是解說、片花是全新文體,我不夠熟悉?亦或就是,我從學校走來,在工作中樂不思蜀,卻有意無意中疏離書頁,文字會報復? 我一直在想,媒體和很多行業一樣,是需要時時更新自我;可是現在我卻自己體會到,這份工作的狀態,多少有點「綁架」自我。我幾乎找不到整塊的時間和悠閒的心情,來靜心讀一本書;我也沒有整塊的時間和悠閒的心情,來精心磨一篇文章。生活中那些可愛的可笑的可悲的,也許讓你心中一亮,卻常常沒有時間記下,或者記下了,卻自己都遺憾那些粗疏的不夠美的表達。譬如,現在的這一篇。 吐故納新。一直在用自己的「故」支撐現在的工作需要,別人可以褒揚,我卻須有自知,用「故」也許可以贏得現在,唯「新」方可贏得未來。納「新」才有永續的空間,未知總比已知更重要。 7月17日 北京一月 我說過,京城於我,總是炫目的驕陽。終於,在我來京整整一個月的這一天,它降了場大雨,是不是爲了讓我紀念? 特意按約定一早出門,想著早點到辦公室,幫忙把那個迪拜人怪裡怪氣的英文素材弄完。可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地鐵事故,我被「扔」在一個陌生的地點,摸索著擠上被從地鐵里湧出來的人們塞爆的公車,濕漉漉、亂糟糟,一腿泥點,涼鞋濕滑得一步一崴。我的紀念日這樣開始。 早上,樣片初審,我坐在領導旁邊,為所有人做小小的同聲傳譯。編導做說明,說的總是「我和小繆設想……」「這裡我們特意……」領導提了幾處小意見,說總的來講算是「完美」的時候,我也可以感受到那種懸心落定的感覺。一周來,協助樣片,除了出差採訪,我幾乎參與了每個環節,我不僅是翻譯,我也寫解說詞,寫些故弄玄虛的導視片花,我找素材,憑我想像會不會有用或者哪段好去採素材,我盯配音,讓那些自我頗為膨脹的大腕聲音停下、重來,編導甚至允許我自己動手操作機器,按照我的感覺去剪一些小片段。我在心裡暗暗喊,天呐,這不是隨便玩玩的練習道具,這可是等著層層上報,一直要報到張台那裡去審的樣片!每當晚上十一二點坐在回家的車上,我都覺得窗外的黑夜有著阿拉丁的神奇,因為我所經歷的一切,都令我如夢似醒。 一個月前,我是嶄新的白紙,永遠帶點不好意思地實話實說,我不會。一個月後的今天,我居然聽到,小繆,你自己的節目要多抓緊,幫忙他們別的這些適當要放一放。對,你可以說這個編導「偷懶」,他的工作怎麼不問三七廿一就成了「『我』的節目」;但我也很感激,他的偷懶才使我有這樣的機會。 短短一個月,我仍然有很多很多不會,但我也有太多的「學會」。除了最看得見摸得著的,操作的技術層面;被「逼」著和各種頭頭腦腦的人物直接去電交流,我終於衝破當年社會實踐對陌生人張不開口的障礙;更重要的是,那一股自信、嘗試的勇氣,以及相信,面前原來真的是有數不清的可能性,進步和成功就藏在裡面。 7月9日 地鐵歌手 8點半,行經東四站。 關門後忽然有吉他的律動,然後,沙沙的歌聲一點兒不突兀地響起來,「你是不是像我在太陽下低頭,流著汗水默默辛苦地工作……」熟悉的調子,我不由地穿過層層人頭張望。一個不高的年輕人,沒有留藝術家似的長髮,反倒是很樸素的黑T恤、休閒褲,一副黑框眼鏡,斯文而乾淨。黑的吉他有點舊,黑的運動書包也掛在胸前。 車廂裏的人望望音樂傳來的方向,又互相望望,然後繼續自己的事情,看報、發短信、聊天,但是顯然,都有點分心。吉他的弦似乎斷了一根,但男孩兒好像並沒在意,仍舊認真用力地唱:「我-知-道——我的未來不是夢……」。他不走動,不盯著人看,我一時有點拿不准,他的彈唱,究竟是賣藝謀生,還是在等待伯樂。 疾馳的地鐵裏,我面對塑封的玻璃門,模糊的門裡映現出我模糊的臉龐。我竟然發現我的嘴角微微有些上揚,眉眼也流露出溫和的光。我的心隨著男孩兒的吉他和歌聲跳動起來了,我有點想合著唱。對,不咄咄逼人,也不羞怯低頭,沒有令人驚豔的嗓子,也沒有前衛攝人的個性,只是有開口的勇氣,有表達內心的願望,就這樣用心地唱,是不是因為這種共鳴,令我愉悅,令我欣賞。我想他應該跟我差不多的年紀,當他彈著吉他仰天唱出「我的未來不是夢」,這個時侯,究竟在仰視的目光中,他看見了怎樣的未來。 我克制著自己跟著節奏搖晃的慾望,但其實我的頭腦,已經莫名地被歌聲牢牢佔據。也許是因為,突然出現的歌手,偏偏唱了這一首歌?來京之後,看到新的世界和可能,看到自己的韌性和力量,恰恰又剛聽了一堆誇獎走出辦公室,正讓我腳步輕鬆。這時候一聲聲傾訴,「我的未來不是夢,我認真地過每一分鐘;我的未來不是夢,我的心跟著希望在動」,是不是像一種神啓,是不是像為我而歌?我的飛揚的心情,大概是因為在這個對的時候,聽到了對的音樂。歌者的手一下下重重地彈撥著吉他的細弦,那素樸卻有力的聲音也在絲絲撥著我的心弦。 看報、編短信的人把錢塞進他前胸的書包,男孩兒會在換氣的時候說一聲謝謝,然後依然用力地彈琴,認真地唱歌。歌畢,正色鞠躬說謝謝,打擾,我先下車了。 無論在物質還是精神上,我都不覺得我具備了施捨的資格。甚至他的勇氣,是不是比我更富有?所以我深深地想起托爾斯泰還是哪個人物,和行乞的人流淚握手的典故。我很想為他鼓一下掌,然後說謝謝你的音樂,雖然很短,卻帶給了我快樂。 可我終究沒有說,只是目送,在心裡,給了他一個擁抱。 7月5日 夏夜 6月末7月初,酷暑似乎來得稍微早了些。席夢思床溫騰騰的,乾脆直接鋪了床單,睡在木地板上。雅雅說這樣看起來好奇怪,我說沒什麼呀,你能鋪了報紙坐在地上,我就能鋪了床單睡在地上,不是一樣的嗎? 真的,我絲毫不覺得地鋪有什麽寒酸。硬硬地坐下去,感覺到和地面接觸特有的地氣和涼意,扇著我的檀香扇,抬頭一看離天花板特別遠,窗外烏黑,三個女生只開一盞過道裏面的小黃燈,暗暗的,一切於我,倒似乎醞釀出一種久違的夏夜的感覺。 那大概還是我剛上小學的時候。那時我們和外公外婆,還有另外幾戶人家合住在中央路上一棟不成套的老房子裏,三個人只有一個房間,到了夏天,大床不睡,在旁邊鋪一張大草席。席子一圈用一隻特殊的「粉筆」畫上白線,據說蟑螂就爬不進來了。我喜歡這個孫悟空保護唐僧似的「畫地為牢」的工作,總是用力捏了「粉筆」,全神貫注地重重畫下去,好像真在筑一道堅強的堡壘。靜夜無聊,總不能枯坐在席子上,於是打開矮矮吊在席子上方的一盞小黃燈,三個人拿一副撲克牌,爭上游,或者接龍,或者算二十四,我一個小孩子會玩什麽呀,不過是些最簡單的遊戲罷了。可是不知道爲什麽,我總好像能看見很多很多年前,那昏黃的小燈下,三個盤腿坐在地上的身影,硬的地上坐久了就會不舒服,於是扭來扭去,腿上都有一道道細密的席子印。我不知道,那是幻想還是真實。 二年級搬家以後,好像就沒有了那樣的小黃吊燈,沒有了畫粉筆的需要。但我記得另一個夏夜,是個忽然停電、令人難熬的夏夜,大概也不過是我小學剛畢業的辰光吧。看不了書,牌也打不了,三個人搬了凳子到陽臺上等風關照,看著人們慢慢扇著蒲扇從各個樓道走出來,到小區的院子裏聊天乘涼。也不知如何起的頭,我開始唱戲,把那時我會的段子一個一個唱。平時,我是不願意在父母面前開口的,但是那個夏夜,好像一開頭就無法收拾,我不去看左右兩邊的他們,昂首挺胸地坐著,蹙眉、蓄淚、蘭花指,著了魔似的自顧自地唱。眼前只有皎皎的月光,還有樓下一簇一點的人影。我不記得我是不是還熱得流汗,只是深深記得一個穿著短褲和粉色寬大舊恤衫、坐著硬方凳,迎著月色沉浸在古代、漠然傲視周遭一切人群的小丫頭。我也不知道,這是幻想還是真實。 硬而滑的木地板硌著肩胛骨,是會有一點點疼,但是身體回歸到地面,好像人也回歸到一份素樸的時光。絲縷微風,一燈如豆,不修邊幅的人兒不講究地或坐或躺,獨自面對內心,流淚或者微笑,是怎樣優美而可愛的夏夜的感受。 7月4日 破土發芽 教新聞寫作的外教曾經說,office story總不會有特別特別大的新意,所以,總不會是最最吸引讀者的部份。可能,潛意識裏受這話的影響,我確實不大寫我的office story,儘管在我心裡,那很有新意,我也很愛我的office time。不過不寫的另一個原因,我想也許也是因為那個部份,多少有點像是甘苦自知。 圖釋-1)早餐之一:小白菜茄條湯麵 無論在辦公室還是在廚房,鞭策自己不斷琢磨和學習,感覺到自己的收穫和進步,是如此愉快的事情。累不足懼,熱不足懼,每天都會有意義,是最大動力。 7月2日 公車 特意提早一個小時出門,想試試坐公車上班,明知道很遠,還是想體驗一下。公車上,會有陽光裡的風吹著,有搖搖晃晃走走停停的感覺,可以看到吃的店穿的店,總之一路會變得五光十色,不像地鐵那樣疾馳卻單調。 沒錯,我想像中的那些,確實都有。前半個多小時,我坐得興致盎然。除了窗外的風景,連售票員京片子的報站,車上乘客自來熟的嘮嗑,都讓我覺得生氣勃勃,這個城市的感覺出來了,我確確實實看到了它的城與人。售票員還會為老年人或殘疾人招呼尋找座位,並不像我在其他城市看到的,完全看其他乘客的心情和意願,我想,啊,這京城的人情味兒、對人的關懷,還真夠足的啊。 可是,慢慢地,我感覺到自己愈來愈不那麼有情致了。上車的乘客愈來愈多,我忽然發現,幾乎一半都是老年,售票員已經再找不到座位上看起來年輕力壯的中青年讓座,只能叫老年人自己扶好注意安全。 我是早早地就自己把座位讓給了一個老太太,可是說實話,我要乘二十三站,換車,再乘十一站,我心裡很希望老人家們坐個八九站的就會下車,然後我還可以再坐下來歇一歇。但是不知道爲什麽,多數的老年乘客們很客氣地謝過年輕人坐下,就釘住了似的不再移動。 車廂愈來愈擠,暴曬的陽光威力愈來愈大,座位上的老年人們自己搭話,絮絮叨叨地聊起北海恭王府、醫保報銷費來。我的腦袋嗡嗡地響,覺得他們的啰嗦有點煩。 換車,還是一樣的狀況。我暗暗地安慰自己,幸虧來北京後就沒敢穿過高跟鞋,不然兩個多小時公車站下來,可不僅僅是有點兒煩。 老齡化的社會是不是真的已經到來?還是年輕人就應該去追地鐵的快節奏,別沒事找事浪漫地想什麽公車的體驗? 我曉得我沒有任何道理抱怨老年人,我也確實發不出火來。但我只是覺得很委屈,年輕人也會覺得累覺得辛苦,也許我正好身體不舒服也支撐不下來,為什麽年輕人就不能理直氣壯地坐下來休息?爲什麽我們就活該堅持著站一路再接著緊張上班?爲什麽被老同志們撞了踩了壓著了,還得微笑說沒事,不能面露不愉快的神色?爲什麽老同志們的權益被保護了,好像年輕人的權益是根本不重要的細枝末節? 好像也並沒有誰犯了錯,我只是覺得有點累,很無奈。 6月26日 走路 「師傅請問您,友誼醫院怎麼走啊?」 「哎呦,走著多遠啊?得三站地吶,您前邊兒坐6路多好吶,34路也成。」 「……呃,沒事兒,我有時間,怎麼走呢?」 「真要走著?前邊兒一直走,到天橋,左邊兒,可得半個鐘頭吶您。」 北京人講話,聽著真客氣,我理解他的好意,公車不過1塊錢,何必用走的?可是他不理解我,我不是省錢——老師跟我說了採訪交通費全可報銷,叫我打車去就好,是我自己樂意走的。 這兩天去友誼醫院,7點半室友還沒起床,我已經出門了。不僅僅是怕遲到,也就是想留出時間,下地鐵後可以不打車,腳步丈量。 第一天,燦爛豔陽下穿過琉璃廠。原來這就是久仰的琉璃廠,我喜歡「琉璃」這個聽著就細滑嫩潤的字眼兒,何況學文學的人,誰不知道琉璃廠於五四那代文人的意義,淘書淘古玩,常有欣喜收穫,繼而把這個美好的名字一遍遍書寫在散文書信日記中,讓我們南北的人都知道。看著眼前的琉璃廠,我猜這裡一定整修描畫過,古式的檐瓦磚牆,朱紅明黃寶藍得那麼鮮豔,美是美的,只是有點兒失了往昔文人愛貨識貨淘貨的破舊煙塵氣,味兒有了點兒現代,也就失了少許韵致。但寬闊的大街,兩旁雕樑畫棟,還是有著敦實的皇城氣派。 今天,走地壇到天橋。地壇外圈是灰灰的垣墻,密密實實,似無盡頭一樣,仰視直接是天空,不可窺一絲裏面的風景,隔絕層級的貴族感果然如此營造。天橋卻大不相同,我的腦海裡,天橋就是《啼笑姻緣》,是唱大鼓書、紮粗辮子的姑娘,是頂缸、雜耍、拉洋片,是孩子的棉花糖,是仗義的街坊,總之天橋是老北京窮人的遊樂場,是平民生活最有濃郁京味兒的地方。果然沿路有便宜的衣服店鞋店,有豆汁焦圈驢肉火燒,有蜿蜒破舊的小胡同,還有從沒見過的好大的「報紙零售市場」,門外一本雜誌做的巨幅廣告醒目極了:「一點點贅肉沒關係,楊貴妃照樣迷死唐明皇」……不知不覺的一路上,我就走在自己的東張西望中,走在咽咽口水或啞然失笑中,半個多鐘頭,一晃而過。 據說,朱天心愛走路,我喜歡的《擊壤歌——北一女三年記》裡,她就常常寫從台大走到士林,和女同學們又吃又笑。並不是敢自比才華橫溢的朱家姊妹,只是覺得,清早,迎著朝陽,大步走,新鮮看,出身微汗,神清氣爽,這樣開始一天,真的很好。 6月25日 機器,漸行漸近 我不是那種小時候因為好奇就拆散家裡的收音機或者鬧鐘,然後胡亂組裝的孩子。因為我怕極了如果我拆開而不能恢復原貌,一定會挨打。 於是逐漸地,我覺得那些精密構造的東西讓我眩暈,我本能地認為它們一定都很複雜,我真怕我的亂動令它壞掉或停掉,我想我會驚恐地不知所措,急得直冒冷汗,還不全是急怎麼救好它,而是急怎麼像它的主人解釋我犯下了這好大的錯誤。再然後我逐漸認為,可能這樣就是對的,機器是男孩子愛的東西,而我是學文的傳統女孩吧。 所以,選桌上電腦的時候,即使知道組裝機會便宜好多,我也只敢買配套好有專人上門幫你裝的品牌機;面對複印打印傳真三合一的機器,我會愣在那麼多的按鈕前,尷尬地躊躇一會兒,然後慚愧地對老師說,我不太會用啊;買了數位相機或者筆電、手機,我會嚴謹地對著說明書操作,絕不敢自己瞎摸瞎按;甚至未曾用過的計算機軟體,我一定希望有人慢慢一步步地講解給我,否則我就不願意試,不然電腦死機了怎麼辦? 簡言之,我必須有把握,才有安全感,我不太敢面對可能的失敗或者破壞。 但從來到這裡的第一天起,我就必須打破自己的心結。電腦隨便用,但是你要自己去找哪個是沒壞的顯示器、主機、滑鼠、鍵盤,help yourself的熱情隨意讓我不能不自己動手,順利連結好的瞬間,我長舒一口氣,至少不用讓我剛來就顯得那麼丟臉。 遠來的客人信任地請我代為copy文件發傳真,我只能暗暗叫一聲苦,卻微笑著走向傳真機,也許是先按這個吧,然後大概是這個吧,應該是,老天保佑要是啊。機器「嗡」一聲啟動,我緊張地捏一把汗,大功告成的瞬間,心裡緊皺的眉頭豁然打開,微笑變得更輕鬆純徹。 編輯室裡的機器,我細細近觀而不敢褻玩,怕打擾人家的工作,更怕錯碰了東西釀成禍害。我告訴自己得慢慢來,忍住好奇的心和手,也許看久了就有門道。沒想到去辦公室的第三天,機會就自然地來到身邊。編導哥哥姐姐們主動教我編輯節目的流程、編輯系統的使用,甚至具體到某個操作是點右鍵-雙擊或是點左鍵-按住,我以粗疏簡單的movie maker知識表達出某些操作可能同理的時候,竟然還能得到贊許的鼓勵。第一下親手觸碰到這個曾經神秘無比、高高在上的地方的編輯室電腦滑鼠,去拖拉節目的視頻軌道的瞬間,和家用電腦同樣的物件、極其簡單的操作,卻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週一,配音和基本剪輯;週二,採集音頻和扒詞拍詞;週三,編配背景音樂;今天,外拍,再回來重聽並整理磁帶;明天,繼續外拍,讓我更多地了解攝像機吧。當可以觸碰到一個一個陌生環節的時候,我覺得真好,學習的感覺讓自己的每一天如此常過而常新。 的確,漸漸地我覺得我也不是個天生的機器白癡,或者對機器天生的冷感,我心中也充滿探索的渴望,或許也不是沒有擺弄機械的潛質,我只是心有所懼,才遲滯了腳步、不敢去做。 而當環境給我「逼迫」、給我信任、給我鼓勵的時候,我不是也都可以應對下來了嗎?操控結構精巧複雜的各種機器,難道不就像許多我曾經以為不可能的事一樣,又是一件勇於做夢、踏實追夢、就能夠圓夢的事情嗎?最重要的只是,打開內心,不要害怕。 我開始相信,問題都是可以解決的,犯錯,也是學習的過程而已,孩子拆壞了東西,並不是十惡不赦,用機器也是啊。少了可以加,多了可以減,錯了可以撤銷,實在當機了,還可以重新啟動再從頭來。不碰當然不會犯錯,但是沒有嘗試,也就永遠不會有正確嫺熟的一天不是嗎? 曾經在電視裡看錄音棚或者編控室,那麼多的電線,那麼多的軌道,那麼多的按鍵,我深深仰視。現在我卻感覺到,它們並不那麼遙遠。 6月21日 兩個節日 Google大陸版首頁的圖片,顯示今天是父親節;Google台灣版首頁的圖片,顯示今天是夏至。暗暗感歎一下,這正是我的狀態,我牢牢記著一個西方傳來的節日,默默忘了自己本土傳統的節氣。好在這個世界有太多的方式可以學習,只要你願意,總可以不斷瞭解彌補新的知識,不斷兼容並包傳統與新興。節日本來就是一種形式,正心誠意地生活和待人,父親節和夏至,就都是美好的意思。一個淡淡的週末,一個悠悠的夏日,什麽事也沒有發生,依然寧靜而充實。
我做的午餐,我住的房間,所以我說我在北京還有另一個實習——生活的實習,未嘗不與工作的實習同樣新鮮,同樣重要。我很享受現在的狀態,清晨而起,讀書學習,花一個小時做飯聊天,是一種簡單而可愛的調劑,直到北京的天快8點才黑,好像也讓我從白日中偷到了更多的光陰。無論我全神貫注地蒐集新聞資訊,劈裡啪啦用鍵盤碼字,還是越來越嫺熟地拿起鍋鏟油鹽,憑感覺試出一道道家常菜肴,我都覺得手上忙碌,內心輕鬆,怎樣都好,自然而愉悅。一個人的兩個世界,或有側重,但都不該缺少。
謝謝你給我這機會,更真切地學習工作、體悟生活。遙遙地過兩個節,爸爸暑安,節日快樂!
6月20日 窗的風景 早上被燦爛無比的陽光叫醒,還以為自己這回終於一睡直到大天亮,肯定是個飽飽的美容覺。結果開手機一看,才清晨5點11! 以前我總夢想,自己如果有一所大房子,最好在一片歐洲莊園似的綠地裡,臥房在二樓,要有一轉邊的落地窗,掛上浪漫的乳白蕾絲窗簾。清早起來,沒換下絲綢的長睡衣,先「沙」一聲拂開一邊的窗簾,抱著胸,或是端一杯咖啡,在窗前慵懶地看看風景,一切如同電影。 然後現在我知道那真的只是電影。這裡是朝東的房間,占到半面牆的窗戶(接近能算半個落地窗了),充足的光照,帶來夏日的氣息。我並不怪陽光太勤勞,我知道概括承受的意味。 窗外是橫貫的地鐵高架,右手邊豎一棟高的建築,規規整整,玻璃外牆,是我們的樓的兄弟。近處的底下,小區的私家車穿梭停泊。每天晚上,我和雅雅會在窗前站一會兒,看路的燈、樓的燈、車的燈都亮起來,黑色夜幕中大大小小的黃色光球遠遠近近,沒什麼特別,卻很溫馨。而我,爲什麽覺得一切那麼熟悉? 是的,那扇窗外也是這樣的風景。看得到一條捷運線穿過,右手邊有一棟高的建築,底下是來往的車輛永不停歇。晚上華燈綻放,有說不清的城市的夜之美。不同的是,那棟突出的建築紅牆黃瓦,古色古香的,本身並不太高,只是建在了一個小小的山包上。 那扇窗,是在劍潭,小小的青年活動中心。 捷運和高樓,是淡水線和圓山大飯店。真的,如果窗外的風景是一幅畫,兩處是一樣的佈局。難怪我每在窗前,眼前和回憶,總是忽明忽暗,自己交織在一起。「你在窗前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橋上看你。」我知道,這幅有橫有豎的畫中,我眺望的身影和投出的目光,也是畫中點睛之筆。 6月19日 家樂福 那時候看龍應台寫,世界上有幾千家Starbucks,卻只有一家紫藤蘆。心裡覺得很以為然,我們要獨一無二的文化和人情味,連鎖等同於機械複製和沒品位。
等我自己生活的時候我才明白,「紫藤蘆」文雅美好,但只有它我會活不下去,「Starbucks」平淡庸俗,但我離不開它。——當然,在我的語境裏,「Starbucks」也太高,我無力靠它生活;我的「Starbucks」是在說大型連鎖超級市場,具體而言,就是今天的家樂福。
我並沒有去過北京的任何一家家樂福,甚至也根本沒去過中關村那一帶,只是在網上查了查地址、交通方式,就拍板決定,下班後我要去那個號稱亞洲旗艦店的家樂福廣場,我想那裡一定有我會需要的東西,我完全自信我一定不會迷路不會繞路,我一定能裝成個北京小姐。而現在我終於回家坐定,不用對照購物單據,只消自己動腦回想一下,我就暗暗在心裡好笑,這樣的心境與生活方式,多麼地如我出發前所料,又多麼地不像曾經的我自己。
家附近沒有早餐點,於是我買芝麻核桃粉,買全麥麵包,買回去自己煮的挂麵,買超市的自製蛋糕和酥皮點心;三個人週末在家,於是買菜,空心菜9毛9一斤,油麥菜4毛9一斤,北京圓茄子8毛4一斤,比菜市場還便宜。家樂福真是好地方,雖然我以前並沒有特別感覺到。除了菜,特價的康師傅餅乾、切片cheese都比南京更划算,能在想像中不得不「揮霍」的北京找到比南京便宜的東西,真讓我得意。怕拎不動,怕吃不完不新鮮,我還不得不放棄了豆腐、榴槤、年糕、烙餅、蜂蜜、酸奶、桂格麥片……爲什麽我覺得我像個家庭主婦,為優惠的價格興奮,為豐富的貨品流連?
招貼畫、手推車,甚至收銀員的紅夾克,一切熟悉的氣息,地上的哪個城市好像已經退到完全不重要,地下的這個廣場裏,我雖是初到卻也能進退自如。
大二在杭州教學旅行的時候,也是陌生城市的杭州,住在西湖不遠棋盤樣令人混亂的小巷裏,4月頭突如其來的風雨降溫讓我們的行程更為動盪。一片七上八下腰酸腿疼中,忽然看見紅白藍的家樂福標記,一下覺得充滿溫暖與力量,我們什麽都不確定,但是至少確定,可以在這裡買到大蘋果、長法棍、電烤雞。這些東西永遠是我們需要的,安慰我們的胃,安撫我們的心。所以當我和幾個女孩子拎了一堆吃的喝的,心滿意足地乘著超市特有的長而平緩的電梯走出門來,不知道哪來的靈感,我毫不猶豫地大步走著,一個拐彎也沒有錯的帶著大家回到了住地。
至今記得拎著家樂福塑膠袋的心情,那麼喜悅,那麼驕傲,和今天一樣,覺得自己好有生活氣息,哪怕在全新的地方,一樣可以勇敢自立。
連鎖是意味著千城一面,連鎖是沒法讓每家店都有自己的特色,連鎖和獨一無二無緣,連鎖和「紫藤蘆」的品味相比,註定是平庸乏味。但是,連鎖讓你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可以感到一份安心,感到一種家的歸屬感,感到無論你身處的世界怎麼變化,總有一些東西你不怕找不到。複製和統一,有時是刻板,有時又是定心丹。
我想我們需要「紫藤蘆」,但我也不能沒有家樂福。 6月18日 蔬菜 五點過一點兒下班,六點半到家,喘口氣,開始跟雅雅邊聊天邊擇菜做飯,等師姐七點回來開飯。暫時不當學生的生活原來是這樣的。
師姐說,這個芹菜炒肉絲好吃,真的很好吃,爲什麽呀?我說可是除了鹽,我也沒有放什麽呀。雅雅笑著夾起一根芹菜,對師姐說,因為,她把芹菜的那些絲全都一條條仔細撕了,她炒這個菜的準備時間是我們的三倍。
昨晚,來北京的第一頓,燒了莧菜,因為雅雅說,瀋陽來的師姐沒吃過這種紅紅的菜。我們倆擇菜,我擇完的莧菜都比她的短了近一半。在我的頭腦裏,莧菜不該有那麼長的桿——有著長桿的莧菜,只有南大食堂會做出來、要讓我用牙齒重新擇菜。一掐不動,就得扔。可是我曉得,我掐得爽快利落,雅雅大概要有點心疼了,自己過日子,我怎麼還能用那麼精耕細作、斤斤講究的標準呢。可是,江南的好蔬菜,真真就是如此的呀,南京人最引起為傲的蘆蒿,一斤只得掐出三四兩,還滿指甲泥,可是,為著鄉野的清草土味,誰家在春天不吃呢?
莧菜的紅汁讓師姐驚歎,我不禁想起更多的野菜。稍早一點的時節,菜場裏一筐一筐各色的綠葉菜,把青菜韭菜白菜花椰菜這些常見貨比得黯然失色。豌豆苗、馬蘭頭、馬齒莧、菊花腦、茼蒿、木耳菜、油麥菜、空心菜、香椿……沒有吃,就覺得可愛,仿佛都帶來了江南濕潤的氣息。還有小小的「草頭」,連是南京人的雅雅都不知道,師姐更是聽我像講天書,其實南京的家樂福裏有賣,可是在南京也算有點物以稀為貴;在常熟小城,這土得連名字都沒有的野菜才滿街滿巷,讓人吃得過癮呢。不知怎麼的,這些不起眼的野菜,莫名地讓我想唸詩:「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當然,蔬菜才不必雅得這麼陽春白雪,蔬菜也可能很可愛。
在北京的超市,我看見了我沒見過的茴香葉、蒿子稈,我沒大叫,其實也暗暗地在心裡大驚小怪。
今天中午,辦公室裡叫了外賣,蔬菜配了一盒生菜,就是生吃的生菜,一個湖南姐姐吃了半天,說,這白菜這樣還挺好吃的。
還有去年在廣州,點菜時當地接待老師建議,蔬菜就點個天然健康的番薯葉,我極力贊成。領導怎麼看都有點遲遲疑疑,最終他還是說了真想法:這番薯葉……我怎麼記得我小時候都是人不吃、給豬吃的呀?
看師姐用筷子證明對芹菜肉絲的喜愛,我答,喜歡最好,冰箱裏還有一半芹菜,下次還是我做吧。聞著指甲裏殘留的芹菜的氣息,雖然我平時並不很愛,但此時卻覺得很香。北京何止只有饅頭,這兒有好多好多可愛可感的、讓人快樂的東西呢,譬如,就是一點一滴想起關於蔬菜。 6月17日 17號 我一般會覺得,我最喜歡的是「11」這個數字。不過暮然回首今年,似乎「17」突然顯現出一種特殊的魔力,巧合得令我暗暗稱奇。
3月17號,忐忑、期待,而又信心滿滿遞交了厚厚的申請赴台交換材料,潛意識地覺得,還有誰會比我更合適去、更需要去呢?從此我的日子,天天帶著等待,帶著美麗的幻想。
4月17號,申請的謎底就那麼巧合地在整整一個月之後揭曉。我經歷大喜大悲、浴火重生的心境與努力,過山車一樣。不論過程如何,結果終於也可以算是讓我心裡整整搖晃了30天的石頭落地,長舒一口氣。
今天,我盯著機票,猛然發現,還是一個17號。昨天的北京忽遭風雨,白晝如夜,看後面幾天的預報,天氣也將頗不寧靜,獨獨今天,北京歇出了一天晴朗,接續南京的豔陽。我穿過漂亮的雲層,穩穩地降落在並不陌生的機場。出奇地平靜,連我自己都有點訝異。
除此而外,四個月後的17號,也許我將有一個新的角色,也許我又能重返三年前海峽對岸、那個知識大賽的現場,但這次默默地,在台下像一個旁觀者一樣,迎接又一批弟弟妹妹,在心裡為他們著急或驕傲。
留心體驗,用心珍惜,每個日子都有故事。只是有時候某一個數字,特別地令你難忘。 6月14日 想當然 去之前的電話裡,外公問我要不要吃燒南瓜,我說健康飲食,很好啊,我喜歡南瓜。 開飯,掀鍋蓋,我傻了。是,燒南瓜。我以為是一塊塊切開,微波爐一轉或蒸鍋一蒸,最簡單而原汁原味的南瓜,直接用手拿了,哈密瓜一樣的吃,自帶的微微的甜,柔軟中又有著絲絲絡絡;可面前外公認真做好的南瓜,也是金黃,但敦敦實實一堆,削了皮煮的,衝鼻有股濃濃的生薑味,看得見不多的汁水上星星點點漂的油花。 「啊?燒南瓜放油?」 「是啊,燒南瓜,當然加了生薑和油,放在鐵鍋裡先燒後煮的啊。」外公很期待,我舀了一勺到碗裡,說實話,看著油花我心理上很推拒,但是依然吃進去,暗暗費力吞掉,生薑味好辣。 原來我們的「燒南瓜」,不是一種燒南瓜。而我們想當然地以為,我們在講同一種燒南瓜,我們想都沒想過,可能還有跟我們自己的經驗不同的燒南瓜。後果是,我勉為其難地忍受怪怪的油水薑味南瓜,而我猜外公也看得出,我在偽裝,卻並不是真心欣賞他的南瓜。 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也不會是外公希望的,可是誰叫我自己——他也是,想當然了呢? 想當然地以為,讓院長蓋個章很容易,不過是例行公事走過場,結果領導就是領導,今天心情不好、明天外出開會,我拖到交表最後一天才抖抖霍霍地得以上交; 想當然地以為,是週五人們都應該在上班,我們回母校看老師一定是帶去驚喜和感動,結果和同學興衝衝約好,回到中學發現他們竟然剛好社會實踐早上才回來,下午放假; 想當然地以為,我快要出發長待在外,父親一定會到學校來把我的東西接回家,結果我收拾好了等著,他在老媽死逼之下才到我走前兩天回寧,要是等他回來再行動,時間會緊張得不像話; …… 吞著我認為很難吃的南瓜,我承認這是很對的懲罰,它直接地教訓我,想當然是因為我太自大。我以為我很有經驗,我以為我的經驗就是顛撲不破的真理,我以為每個人都會遵循我的經驗,我以為這世界是按我的想法在旋轉。而現實已經一再教給我,不是這樣的。 世界總是充滿了無數的可能,我被一些突如其來的可能煩擾,但我不也在被另一些意外的可能驚喜著嗎?所以我有什麽理由想當然呢,沒有什麽事情是一定如何如何的。經驗,是用來安心,用來參考,不是用來複製,用來讓我們自己僵化。 將要獨自面對未知,我想我更要懂得並且記住,凡事不要想當然的預設,不要想當然地以為簡單,但也不要想當然地以為太難;更多的溝通,周全的對策,變通的頭腦,開放的心胸,這些,才能幫助我得體應對一切的可能。 6月13日 江南姑娘 「我要去北京實習,早就說過的,馬上要走啦。」去外婆家,故意帶著點興奮的語氣說,怕她難過要有一段時間看不到我了,想用我的高興來感染她,讓她至少因為我的高興,按捺可能的失落。 「去北京?幹嘛要去那麼遠,北方,連米都沒有,天天吃饅頭……在南京不行嗎?」外婆皺起眉,好像不記得我早就好多次地告訴過她。 我有點吃驚她的反應,偷眼打量她。外婆總是抱怨自己皺紋太多,老相,可是偏偏又任何事情都放不下,動輒就皺起很深的眉頭,唸唸叨叨,愈唸愈覺得自己倒楣,愈唸皺紋皺得愈深。這會兒也是。我知道她又陷入了不知何時何地得來的北京印象(雖然,她是天天看《新聞聯播》的)——風沙漫天,頓頓麵食,人都又粗又侉。要去那種地方,對她來講,簡直如入虎穴。 外婆年輕時是常熟城中富商的大小姐,標准的江南姑娘。即便已經在南京生活了半個多世紀,也能從她鶯鶯軟軟的方言、白皙光潔的皮膚,看出小橋流水的哺育滋潤。誰要是在她面前摳門或是炫耀,外婆會翻翻眼睛,撅起嘴說,當年她在家,每天都吃得起兩顆雞蛋;當年她在家,紅木傢具滿屋子堆不下;當年她在家,……我自然不曾得見當年的景況,但是想來,外婆心心念念的當年的家,就是曹雪芹的榮國府、白先勇的《台北人》們執念的舊夢繁華一般吧。 本就不強烈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射進來,客廳很暗,但不到晚上,外公外婆是捨不得開燈的。 隱約的光影也襯得出外婆的身影好小。難怪她自己也常站到我或表弟的身邊,仰頭看著我們,說,你看,我只有這麼矮,你們這麼高。我們總覺得這句重複毫無意義,但現在我忽然覺得不是的。我看著她緊緊擰眉、佈滿深深皺紋的臉,仿佛她的整個人,也是這樣縮皺起來,本來的江南小姐的玲瓏嬌小,已經變成了不分地域的老人的佝僂。 我實在不能想像,當年,人們一撥撥地來對那個19歲的姑娘說:「你高中畢業這麼有文化,新中國很需要你這樣的人,趕緊出來工作吧。」那個姑娘要有怎樣的決絕和勇氣,才能一次次斬釘截鐵地回答「國家」:「我不工作,我還要去唸大學!」然後這個姑娘,「狠心」放下未滿一歲的頭生女兒,堅定地走出青石小弄的常熟城,來到花花世界的大上海,優異地唸完大學,又來到南京。從此滄桑歲月,都在石城播撒。 我總是覺得,那個姑娘應該是留著兩條大辮子,眸子晶瑩閃亮,英氣逼人。她的胸中有世界,常熟城太小,就算有富裕的家也不夠容納。她要走,她要闖,她要讀書,她要奮鬥,她不要做什麽小姐,她要自己獨立而有價值的人生。 那個穿著樸素旗袍,卻不肯固守旗袍時代的女人的命運,滿腔熱情、風華正茂、衝勁十足的姑娘,真的是我面前這個囁嚅愁苦、「記得的都不存在,存在的都不記得」的老人嗎?那個姑娘,會覺得外面的世界可能不一樣,可能太危險,所以還是留在家裡最好嗎? 時間,我甚至都看不見你,你是怎麼揉捏一個人的呢?你到底有多大的力氣呢? 「嗯,不能在南京,我下周走。8月你過生日那時我已經回來了,9月才再走呢。」 「又要走?怎麼老要跑來跑去,哎,苦死了,可憐哉可憐哉……」我覺得已經緊得不能再緊的皺紋,她居然有辦法讓它們皺得更緊了。 6月12日 My Imperial City 直到時隔五年再去北京的時候,我才明白了那首歌:《One Night in 北京》。遙遠的皇城,我從小就不曾產生過特別熱切的嚮往和特別親密的感覺,在我心裡,它就那麼不痛不癢、老大帝國似的坐著;我知道它,它在那裡,僅此而已。然而,古都皇城畢竟有深沉的靈魂,它就那樣積累洞察與靜觀的力量,像個默然不語的智者,只是淡淡看著我的來去、成長,淡淡等著我自己去思索、回味。 上一個九月,當我晚上11點下飛機打了車,在夜幕的京城裡呼嘯奔馳了快一個小時還沒到酒店,除了心裡一絲絲的疑慮,我也才明白,這城的大,真是我篤定地坐著旅遊大巴、只顧跟同伴笑鬧時不會體會到的。這個城市啊,雖然來過,我卻還根本沒認識它。 01年高一暑假第一次到北京,是學校組織的所謂「優秀學生清華北大夏令營」。別人大多是因為想先看看夢中的清華北大,而我卻想的是,反正我也不准備上清華北大,就這樣參訪一下吧,北京,反正還沒去過吶。學校的安排算很盡心,一個禮拜的驕陽下,走遍清華北大科技宮,長城故宮頤和園,十三陵圓明園,也半夜起床睡眼惺忪地去看升旗。最後半天自由活動去了王府井,幾個人看了一圈所謂北京小吃不中意,大老遠跑去最後居然吃了肯德基,邊自嘲邊大嚼,真是中學生的窮游,有簡陋單純的樂趣。奇怪的是,高高興興旅遊了一圈,卻沒改變我對北京頑固的舊印象。似乎這城市的乾燥、灰霾,沒有梧桐遮擋的陽光,還是不討我這個自詡江南人氏的喜歡。也可能盡是逛景點,高興來得簡單,也就不深沉,景點化了的城市,大概不易有真切的親近感,價值近似於,只是可以不動聲色地說,故宮啊,我去過了。 再去是高三的十月。年級組長問我願不願意去參加央視的海峽兩岸知識大賽,畢竟是高三。虛榮心作祟,我聽見央視就在心裡立刻答應了,管它是什麽活動,反而覺得老師反復動員、怕我覺得是浪費時間很好玩:老師你幹嘛要謝謝我答應,你給了我一個什麽樣的機會啊,我這樸素的小草花,怎會拒絕公費旅遊,還附加高攀央視的大舞臺?跟老師同學一起赴京,抽到第一場,被淘汰居然也沒有什麽喜哀。早淘汰就早出去玩唄,反正學校也沒給壓力,梅地亞吃著住著,遙遙地知道同學們在奮力苦讀答試卷,我卻北海公園、世紀壇的玩兒,多幸福多悠閒自在——我是不是沒心沒肺、渾沌到了一定程度?北京還是那樣的豔陽天,對宏大皇城沒什麽知覺的開心了一禮拜,也沒真認識幾個港澳臺的同學,回來,基本上還是只多了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口氣:央視啊,我去過了。 我當然知道,每一個謙虛平淡的字眼,都是極大的炫耀。雖然,我本意並沒有想炫耀。 一晃就過了五年。還是為著同樣的事情,還是去那個同樣的落腳點,只是中間已經跳過了整個大學。想著北京城、那個人人仰視的電視臺,我倒都不覺得陌生,所疑慮的倒是素未謀面的校長助理大人,不知好不好相處,陪大官、到官城,我大概得捏著些手腳做人。結果上天體諒我,大人臨陣說不來,我於是頗有了一點暗自的驚喜與得意,哇,我,一個人,代表學校,飛去皇城出差。真不能克制地有了點電視劇裡,幹練的職業女性的幻覺。送我去機場的小車司機說,乖乖,我從來沒有專車送過一個學生啊。 這一次的北京,是還是那個北京,但又好像,和我印象中的有點兒不同。一個人,使我的言談和行蹤都有了極大的自由,不知道是不是因此,我有了不一樣的感受。統一安排的會議以外,我其實只有一天自己遊蕩。依然是好天,高跟鞋光鮮也折磨著自我幻想的職業女郎,從鋼筋水泥的運動場,到煙柳畫橋的胡同巷,我不停地奔走,想看得更多。當然還是來不及深入這座故都,但那個一天的份量,似乎足以和之前兩次的一周較量。至少我到了有綠蔭遮日的皇城根、地安門,壯起膽子跟打著京腔的北京人請教,吃了一堆又甜又油又便宜的北京小吃,這才有點兒像了老舍郁達夫的京城,那裡不作興吃肯德基。 拎著月餅回來,又在漆黑中下飛機,我覺得這個北京行太短,又好像這個廿四小時很長很長。我在那裡的故事,似乎向誰也難以完全說明白。 只是別人再問我印象,我不再說北方與江南的種種差異,也不再說,鳥巢啊,我去過了;我說,很好啊,北京還蠻不錯的。心裡暗暗明白,那個城市好深好大,我不過像丟進沙漠的一滴水,還了解得太少太少。也許還沒有到眷戀的程度,但是我已絕不再像中學時那樣,總懷抱著先入為主的對北方不喜歡的評判和印象。這次北京行的經歷和印象,又豈是言可盡意的呢? 我更不知道,我剛在心中與它和解、與它為善,它就很快「報我以瓊瑤」,它寬容了我過去的成見,願意接納我更長的時間,讓我自己慢慢去體會和思考。是的很快,我要再見這古都了,這次遠遠不止兩天、一週,它肯定沒法全給我驕陽。相隔,連一年還沒有到。 在皇城的幾度穿梭,好像濃縮著成長的模型。從一大群人的嘻哈,到幾個人的同行,再到獨自的短暫行旅,再來,將是孤身的堅持面對;是不是一如成人之路,夥伴漸行漸少,總要學會獨立和勇敢?倒也不是愈走愈孤單,愛與關懷還是有,只是它們沒法時時陪在你身邊,你只能藉著精神上的火取暖,自己直面現實的雨打風吹。 「One night in 北京,我留下許多情。」對一個城市的記憶,與其說是藍天白雲,不如說是在那裡經歷的事情。我將會遇到什麽,我將會如何經歷,my imperial city,又將會繼續書寫怎樣的故事…… 6月9日 笨小孩 我一直覺得,「冰雪聰明」這麼美麗的字眼,就如夢想中有蓬蓬的蕾絲白紗、一轉能撒好大的公主裙,我帶著塵土氣的卑微樸拙,根本夠不到那輕盈夢幻的伶俐。所以就如公主裙總是太貴,我始終不曾擁有;那美麗的詞也太奪目,我只能巴巴地仰望,恐怕怎麼也無法靠近。 從小我聽到的就是,你天分很一般,反應慢,看看誰誰誰,那才叫聰明,哎,不聰明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再不努力再不笨鳥先飛怎麼行?小小的我不太懂怎麼判別聰明不聰明,但是母親痛心疾首的誠懇重複,我想大概應該相信。 小學在舞蹈班動作學得不快,從沒有跳成過領舞,是不夠聰明;初中沒向班主任打小報告,結果沒有第一批入團,是不夠聰明;高中時作文總是平實沒有漂亮的辭藻、數學總是半吊子答不出附加難題,是不夠聰明;不能利落爽快地寫出受力分析,是不夠聰明;沒有伶牙俐齒的機智幽默,是不夠聰明;甚至想不出異想天開的惡作劇,也是不夠聰明……總之你看,所有這些,不都是證明?當我獲得一些成績,我也會聽到表揚,那往往是,嗯,還是要勤奮吧,既然天分不好,只有後天努力才行。 於是,我漸漸習慣嘴笨就少開口,不如保持謙和的微笑;漸漸習慣認為成功是偶然或者先飛的積累,失敗則是不聰明的明證;漸漸習慣相信我的確毫無特殊天分,一切只能慢慢盡力;漸漸習慣不相信任何人說我聰明,我想那一定是應酬吹捧,或者就是知我不深、甚至是種安慰。 可是被重複了二十年的不聰明之後,居然開始漸漸不斷被人說聰明,先笑而不答因為堅定地不相信,然後笑而不答因為暗自慚愧配不上這表彰,再然後笑而不答,因為我迷惑了。那不像是應酬吹捧或是安慰,那麼我,到底是笨小孩,還是還有點聰明? 我不能不回頭看我的道路。如果一個孩子有溫和而不是調皮的天性,可不可能只是善良,或者性格不同,而不關聰明不聰明? 如果一個孩子在某方面暫時沒有出類拔萃,可不可能只是還沒遇到合適的引導、還沒開竅,或者就是各有所長,而不關聰明不聰明? 如果一個孩子不向老師套近乎、不在人群中口若懸河,可不可能只是本能的道德感,或者還不懂成人世界的法則,而不關聰明不聰明? 如果一個孩子早早地被定性為不聰明,可不可能她會漸漸閉合內心的某些部份,會被聽到的重複所塑造,於是帶著隱隱的自卑更加溫馴,真的愈來愈不聰明? 如果一個孩子從小聽到不斷的肯定和鼓勵,可不可能她會覺得成功是天分的證明,而失敗只是一些插曲,於是更樂觀開朗,更伶俐可愛,更加自信? 想到這些,我好像又超然出自我的小小哀憐和悲劇感,我不能不更一步想到,那認為自己有個冰雪聰明的孩子的父母,一定覺得幸福和幸運;那認為自己有個樸拙而笨的孩子的父母,自己又怎麼會開心?你給與別人(孩子)什麽,自己也收穫相應的人生心情。不曾想到和懂得這些的父母,豈不比今天思考了這些的我更加悲劇? 我仍然不知道如何判別聰明,我想人大概總不能避免被周遭的人和語言形塑,但是我知道,即便我只是個天資一般的笨小孩,也是個幸運的笨小孩。那誇我聰明的聲音,在還來得及的最後時刻,拽住了我幾近全被掩埋的自信,讓我慢慢慢慢、抖落沉沉壓蓋住我的厚重風沙,漸漸可以吸一口新鮮的空氣,重新去打量和發現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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