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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settembre 週末 下課的時候,老師說:「好啦,感謝你們忍耐週五下午的通識課。要回家的趕緊吧!」我正對這句話稍稍發楞,教室裡一片稀裡嘩啦,很快地,一百人的教室已經空了大半。慢慢地走出教學樓,傍晚的陽光還是晃了一下眼。腳踏車停放處格外熱鬧,人人嘰嘰喳喳的,都好像特別輕鬆。 看著背著大書包,蹬起腳踏車的愉快的同學們,我這才反應過來老師的話,週五下午,不少平時住校的學生,正各懷心思地等著下課以後,可以回家。 忽然就想起,我不也曾經是這樣的一個大學生嗎?那時候在浦口,每到週五中午,總是早早地收拾好行裝,也許週四的衣服就沒有洗了,也許得帶上一本週一直接來上課時的教科書,然後拎著雜七雜八的東西,到教室找一個方便出門的座位。聽到老師講完主題內容,進入寒暄式的結語,我就開始清理課桌,收拾文具,幾乎等老師剛宣佈可以走人,就以最快的速度拿好東西跨出門去。然後,走過校園從東到西長長的步道,步履急促,出身微汗液不肯放慢腳步。出校門,過馬路,去坐131路,引頸遙望,怪車怎麼老不來,連等五分鐘也會讓我心急火燎。顛簸過長江大橋,祈禱不要遇上大塞車,往往花上一個鐘頭多一點終於到家,扔下大包小包,心裡一口氣才算放下。如果哪次週五的老師說停課一次,幾個南京同學簡直普天同慶的樣子,哪顧得了外地同學的羡慕或嫉妒,早早就離校回家。 可我這時才猛然發現,我幾乎已經徹底忘了週五的特殊意義了。大四、研究生,至少兩年多來,我不再特別等著週末的到來,週五對於我,只是普通不過的一天。是搬回了離家近的江南的校區?是課程自由,不再排滿到週五?還是我,長大了,心境變了? 看著比我小的同學們興奮著週末的到來,走上回家的路,藍天白雲,在他們眼裡一定特別爽朗。不知道爲什麽,我卻並沒有羡慕。只是淡淡地想,週末,就是明天我沒有一定要去的地方,那我的這個週末,又如何度過。 22 settembre 自由生長的權利 台北九月末的下午,太陽還是落得那麼晚,也許,是你之前都沒在意? 快要六點,從小徑插入椰林大道,居然還有豔豔的、帶著熱度的陽光斜射過來。兩排茁壯的椰樹,疏密有致地站立,聽得見高處,枝葉在剌剌的風中沙沙響動。極目望去,遠處的天空還沒有暮色,那種洗練清澈的藍色綴著卷卷的白雲,間隔著有挺拔的椰樹的影,街對面連綿的屋脊不高,似乎格外讓你感到面前這大道的寬闊坦蕩。風還在陣陣地吹,吹得好鬆爽。 是你自己說,你願意了解一切你所不知道的物象,你願意看看教堂。 是你自己說,你覺得彌撒像聽一場寧靜的音樂會,讓你回歸內心,得片刻修養。 可是你又覺得,因此而有了淺淺的困擾?你說爲什麽好像你覺得有很微弱很微弱,但依然存在的期望?爲什麽你覺得怕有人誤解了你,以為你在努力探索尋找進入的門徑?爲什麽你覺得你不太抹得開面子,去說自己並沒有被打動的真實感受? 親愛的,我知道,你把真實的感受,用微笑包裹起來了。你太習慣如此。結果它們像高大的椰樹,硬被你種到了局促的屋裡。可風一吹啊,它們在你心裡沙沙地搖,搖得你好癢,忍不住要讓它們出來,照一照陽光。 你說,你只是去了解一個未知,未必等於有特別的渴望或興趣。你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尊重她們的信仰,絕不會拿科學研究的道理去論證說教,所以你希望得到同樣的對待,你不信什麽,也希望被尊重視之而不要被「教導」。你說,只要向善,只要心懷關愛,是不是認識一個一模一樣的神,大概未必絕對重要。 我覺得你說的是對的,人性的修為,激濁揚清,未必非繫之於宗教;善惡是非,樸素之極,也未必關乎神跡。更重要的是,人該享有自由,你當然有權利選擇你的信仰。放輕鬆一點不要在意,如果她們想要分享她們的幸福,她們並沒有惡意。如果她們不夠理解你,你也可以寬容一點,也許她們也還需要學習。 所以,親愛的,只要你想透徹了,只要你真心覺得適意,信或者不信,我都支持你。 你看這些高高的椰樹啊,幾十年風雨,它們只是堅持自己的方向、堅韌不拔地生長,它們不懷疑慮,自由地呼吸。它們長得這麼高這麼好,栽培出這一道開闊大氣的風景。我願你的心胸,也長如這椰林大道的磊落疏朗,坦蕩無垠。夕陽下,風吹來,好美。 20 settembre 客舍似家家似寄 謝老師對我說,其實你不應該把公館當景點啊,你不像觀光客,它就是你要待這麼長時間、你要真的在這裡生活的地方。 她說得對。我還在抱著地圖,每個地方都想要到此一遊,哪怕蜻蜓點水的混沌狀態,她這話算是一語點醒夢中人。我把自己當客,就每日都在惶惶地趕;我把自己當主,才聞得到陽光的香,看得到大樹的美,平心靜氣的,才體味得出在地生活的情性。 所謂主人的姿態,重要的是內心的感受,不是旅遊手冊的條例。喜和悲,應該是因為真的遇到了稱心美味,或者受到了親人冷落,卻不是為又可以舉著地圖標榜到過了某個景點,或者疏忽遺漏了某個所謂必嘗攤位。 週三上課時,鄰座的男生跟我聊了半天,直到問我是哪個大學畢業的,我才說我是大陸的交換生。他說啊,聽你講話開始是有一點點懷疑,不過還好,你只要再含混一點點,就完全是臺灣女生了。這當然無關於什麽褒貶,我只是很高興知道,我更遠離了客人的身份感一點點,有意或者無意,我願自己和所有在地的同齡人一樣,我不要時時想著自己的不同。 室友說,我怎麼好想回去啊。我只能笑笑。因為,我努力使自己不再是走馬觀花的觀光客,我要進入這個日常生活,我正還在太嫌進入得不夠,又怎麼可能捨得抽身離開?師母送我回宿舍,她常會說,黃佳你家到了耶。我總是默默莞爾。這個時代,你越往上走,越可能環球爲家、漂泊不定,夢中醒來,要定定想想今夕何夕,此身何處。正是「客舍似家家似寄」,家,不再是地理概念,家是你看待事物時不自覺流露的溫柔眼光,和心中難以言喻的那星星火火的點滴溫情。既是我家,我還有什麽不安心,我還想往哪裡回去? 16 settembre 東南西北 我以前完全不認識東南西北。我以為大概只有農村長大的孩子,才會用東南西北區分方向,而在城市裡,這種指向座標就像「尺」和「寸」一樣,是課本不再教、國際化標準不再用的舊概念。看地圖嗎,我可不管什麽上北下南,人轉一個方向,就把地圖在手裡轉一個方向,永遠把地圖和實地依樣比照,數著街口摸索前行。 現在的我不一樣。 同學問我,政治大學在哪裡?我說,台大的東南方。 同學問我,到正門要走哪條路?我說,路很多,把握住我們在學校的東北,反正往西南走就好了。 同學問我,淡水和基隆很近吧?我說,不是啊不在一起,淡水在台北的西北,基隆是在東北。 我聽見同學說,你真牛。同時也會看見她們眼裡迷茫的光,我知道了,我沒用她們聽得懂的語言。她們就跟以前的我一樣,大概只會懂前後左右,或者至少我得在地圖上直觀地比劃出來。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學會的。是年紀漸長,方向感空間感也隨之增強?還是自己在外面跑多了,對地圖的使用熟能生巧?總之,我認識了東南西北,就知道自己在哪裡;知道了自己在哪裡,就知道要去的地方在自己的哪個方向;知道了要去的地方在哪個方向,我就可以大膽地安心邁步,哪怕細節還要再問,但很篤定自己不會迷路錯得太誇張。 然而這幾天,我有點覺得自己lost了。我要選很多課嗎?我怎麼不再有大一大二時乖乖聽課的認真了呢?我更喜歡圖書館,好像研究生多泡圖書館自學也是對的吧?可是似乎在一個高等學府裡,不好好上課就是有點罪惡感啊?我想去學校外面玩啊,可是開學了還不應該收點心嗎?我想去看看這裡的電視臺或者平媒,可這是不是不務正業呢?我來這裡,是來鑽研學習,還是來遊歷感受?是來優化我的論文,還是為未來職業堪路?爲什麽在北京那麼忙一點不厭煩,而教室裏坐著聽三個小時簡直是強撐意念?我不再那麼安於聽課、急於表現、想求好分數,是因為我太墮落太懶了嗎?還是成長就是有不同階段,我走過了那個階段,現在就是對外面的世界有超過紙上分數的渴念? 我可以輕鬆地走到我要去的教學樓或教室,因為我心裡很清楚它們在學校的哪個方位;可所有種種問題毫不輕鬆地困擾我,因為我還沒有弄清自己這段生活的東南西北,我究竟要走哪個方向。 東西南北,讓人清醒,讓人勇敢,讓人安心。我,必須努力,快點嫠清。 13 settembre 只是他們更年輕 朱自清帶著淡淡的淒然寫:「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麽也沒有。」雨中的椰林大道,聲勢壯觀的社團聯展,舉牌的,吆喝的,跳舞的,彈琴的,雨水澆不息的熱情,好像一場嘉年華會。我的耳膜被震得發瘋,頭皮幾乎嗡嗡作響。藏在傘底睜大眼睛打量,卻不靠近任何一攤,我倒沒有絲毫淒然的涼意,我只是暗自想,他們真的好年輕、好愛玩啊。 早上第一次進圖書館,和看到社團聯展的第一反應一樣,「好大,這才是大學啊。」我暗暗跟著在地的學生,裝作老練地刷卡進門,再一次聽工讀生溫柔到不行的「謝謝謝謝」,走到二樓人文社科館,鬆散擺放的沙發、新書獨立的展示區、精美穿插的自習木桌椅,哪有一點我早已習慣了的大陸學校圖書館的擁擠,倒像一個豪華經營的書城,安靜文雅,舒適貼心。這個開闊的空間,真有人文的感覺,除了沒有我會用的輸入法,其他,都讓我一下就真心喜愛,我如小溪,找到可以歸依融入的大海。 社團聯展,不過就在總圖門外,跨出去,卻就是那麼迥然不同的氣息。一個接一個的攤位,拿不完的文宣,配上永不停歇搖滾的重音,人人好像有用不完的青春,使不盡的精力;我只走了一遍,就從旁邊的小道撤離。沒錯,我知道這才像是個大學,甚至來以前我也想過要學原住民舞蹈、了解在地的風情,只是面對活力爆炸的此情此景,我好像忽然發覺自己不太進入得了狀況。 靜謐的圖書館、沸騰的社團,都是大學,各有各的精彩。我也許真的已經走過了那個階段吧,抱著沉重的十本書,遠比走在熱情呼喊的笑臉中,更令我放鬆和安心。沒有不好,不是我老了,只是他們更年輕。 12 settembre 一碗歲月的牛肉麵 已經有了這個常識:地道好吃的東西往往藏在不起眼的小店,小店往往開在七拐八彎交通不便的小街。不過,爸爸帶我去嘗桃源街的牛肉麵,還是被店家完全不修邊幅的門面震撼了一下,舊暫且不說,竟然都連一個字的店招都沒有的啊。亂糟糟的門口擺放著許多裝著大塊生熟牛肉的鐵桶,煮湯煮面的大鍋燒得滾燙,旁邊的案板上一下就鋪排開幾十隻碗。暗自想,氣魄倒比門面來得大。
![]() 11點半,兩層樓已陸續坐滿。牛肉麵很快上來,毫無噱頭,沒有配菜,也沒有特別大碗。舀一勺湯,濃、鮮,卻也還不至於驚豔,沒作聲,再小心地夾起一片厚厚的牛肉,形狀、大小、色澤、紋理,看起來都中規中矩。前幾天就學到,臺灣牛肉麵的牛肉形狀和大陸不同,至少在南京,紅燒往往是小小的立方體,干切就會切成薄片狀。臺灣在這點上反倒不像是南方,大大咧咧地切成厚片,基本上就是大塊大塊地大方呈上。 ![]() ![]() 現在這碗裡的牛肉,看不出來會有什麽獨到啊。我曉得爸爸的期待,心裡已經在盤算,難道說要表演一段讚美的戲碼給他看?一邊想,一邊隨意地咬下去——啊呀,怎麼完全不用咬的,倒像是一抿之下,牛肉自己散開化掉了一般。拿筷子的手下意識趕緊少用一點力,好像怕它被我重一點地夾住就會分崩離析徹底散架。不僅是肉,連著肉上的些許牛筋,也柔軟地那麼聽話。煮到這個程度,入味自然也不在話下。而在南京,最聞名的馬祥興牛肉麵,我最記得的似乎也是用牙去拽牛筋,嚼來嚼去得好玩。 ![]() 忽然就想起外公外婆他們那一輩的老人,有時你特意帶了自己覺得好的熟食牛肉去看他們,他們笑著點頭稱謝,卻並不大動筷子。你反復推薦,他們就挑起最小的一塊,很用功努力地吃起來。你問怎樣,他們說味道很好,你說好就多吃啊,他們才不好意思地輕聲說不吃了,「老了,咬不動」。你愣在那裡,該不好意思的是誰呢,他們準備你愛的菜,而你自以為的美味,可想過年近八十的他們,早已沒有你健康的牙? 對我來講,一片韌勁Q感的牛肉,還是一片爛軟鬆散的牛肉,也許只是風味不同;但是對他們而言,享受美食的日子已愈來愈可寶貴,於是一片入口即化的牛肉,成了一種溫情的關懷。 這樣一家老店,這樣一碗牛肉麵,除了食材本身,大概也會讓人嘗出歲月的味道,默默咀嚼和感歎人的流逝與變遷。 淡定 奇怪,最近接連有人用這個同樣的詞來形容我: 兩年前認識的朋友回覆我給他的生日留言:「在我的印象裡,你一直是那個淺淺微笑、淡定的女生……」 看到我新生活照片的同學說:「越看越喜歡,越看越欣賞你自信淡定的笑容……」 一起來交換的新朋友們說:「我們都覺得,你的心態太好了,淡定,就是淡定……」 我說奇怪是因為,人淡如菊,氣定神閑,「淡定」,和「氣質」一樣,很長時間以來是我引頸遙望的一個詞。我從來都覺得,要達到它好難好難,那需要什麽樣的閱歷、膽識和氣魄。而我,總是為突如其來的變化頭皮發麻,為從未面臨的新挑戰心如鹿撞,為微不足道的小小疏失輾轉反側,我常常都有無數的膽怯、緊張、笨拙、不知所措…… 天色漸黑的傍晚,飛碟般的大樓前,我盯著手機掐到最精准的時間,再默想一遍自我介紹的句子,用力深呼一口氣,才敢撥出素未謀面的老師的號碼。仰頭看這個有點奇形怪狀的建築,不知道裏面奔奔忙忙會是什麽樣子,而一開口就暗自覺得變成弱勢小眾的我,要怎麼樣才可以融進一群厲害的陌生人。將要走出來的老師會不會像一個主播臺上的大美女,我只有幾乎可以算是貧瘠的背景知識,怎麼才可能不在交談中被人輕視……這不是偶然,這是我的常態。 一如以往,朋友們常常看到的,是我獨自赴會、言笑晏晏的淡定,誰能知道我敏感脆弱、波濤洶湧的不淡不定呢?——當然,可能潛意識裡,我就是不願讓人知道,才不知不覺營構出一個時時笑著的幻象。但我自己知道,表面的風度下,我其實怕失敗怕批評,我怕被人看不起。 有海闊天空的胸襟,才淡得下來;抱胸有成竹的自信,才定得下來。人淡如菊,氣定神閑如一種貴氣,小戶人家的女子,恐怕不知要多少年才能修來啊。我相信朋友們評價的真誠,但我心裡明白,那種狀態,真的不是我已然的成就,而恰恰是我的方向——尤其接下來的日子,新的時空,充滿新知新挑戰。 07 settembre 三年前也是九月七 我在南京收到的台大邀請函上這樣寫著——「9月7日(第1天),上午抵達台大」。這日子令我我五味俱全,有誰知道,誰還記得,誰會在意,同樣的數字背後,在我心裡埋藏著怎麼樣的點點滴滴?
三年前的9月7日,飛機降落到桃園,我看見登機起落架,無知地脫口輕笑了一聲:「哎,那就是所謂的『偽旗』啊。」同行的師兄狠狠瞪了我一眼,我也自覺失言,斂了笑容怪自己不該隨便亂說話; 然後,我們就帶著走T臺的心情,故作輕鬆、又難掩激動地推著行李走向閘口,因為據說,大賽第一次來台,會有不少媒體來拍; 然後,天已經灰黑,魯健在閘口的玻璃門邊一本正經地對我們說「歡迎來台北」,繼而自大笑,「我也是第一次來台北」; 然後,我莫名其妙被塞了一大束花,不知道要我待會獻給誰,有鏡頭搖過來,海青哥哥在鏡頭後面指點我沖著鏡頭揮手,我傻乎乎地沒懂,只疑惑地看著他比劃; 然後,大巴駛向劍潭,我一路睜大眼睛打量,那些星星點點的霓虹燈,還有「孫記南京板鴨」,怎麼都沒覺得已離家很遠,踏上另一片以為是燈紅酒綠的土地; 然後,亂哄哄一通折騰,我們完全像回到中小學時代,整隊集體穿過經國先生的坐像,到某間教室坐下,桌上有肥得流油的割包,還有珍珠奶茶; 然後——雖然已經很晚,但畢竟還是9月7——開始開會。我,默默地小心地記住了我們的頂頭上司;我,就這樣認識了爸爸。我可能不記得每一個細節,但是,我還記得很多很多。最重要的是,我記得我那時全神貫注的觀察中,包含的刻意謹慎小心翼翼,包含的一點點陌生一點點怕,從我們被安排的第四排座位到講臺,感覺距離是那麼大。我遙遙地端莊坐好,視野要微微有點仰視;我想我只有仔細聽好他的話,別再無知犯錯,那一定會不留情面地被這人訓話。 我相信,當時,我可能可以想像我們第一場就被淘汰,或者可能可以想像我們會最後得冠軍,但大概永遠永遠也不敢想像,講臺上揮灑自如、把大家鎮住並且抓牢的那個人,未來不僅僅是認識而已。三年以後的這個日子,我們再見面,見面的時候,我哪有分毫的小心拘謹、一點點陌生一點點怕?我怎麼可能想像,三年以後,他們幫我拖著拎著大小箱子,跟輔導員和志工問東問西,替我挑床位買生活用品,給我找抹布噴空氣清新劑……讓宿舍值班的老伯伯用疑惑的眼神表達他的疑問:你是……交換生嗎,那怎麼會還有爸媽來送,像所有其他的普通大學新生?他迷茫的眼神只有增添我的幸福和驕傲。 這裡,連豆花都是甜的,一切分分秒秒,更比美味的豆花還甜。三年前的九月七想今天像夢,今天這九月七看三年前如幻。我的心中充盈著這夢幻的感動和溫暖,不是過客,是歸人。 01 settembre 北京回憶(三)——食記 其實我不適合寫食記。因為似乎能打動我,到那種過目不忘的境地,再一想起就垂涎欲滴的食物,實在不多。 我一向沒弄清,這到底是因為我的要求太高?譬如某人陶醉地說KFC的嫩牛五方可好吃了,我嘗了就撇撇嘴覺得,這算啥追求;亦或是我的品味太低?譬如人家鄭重地告訴我這石斑魚的頭可是最好吃的部位,我吃了也絲毫沒有激動得刻骨銘心。是我太挑,一般的都看不上?還是太蠢,好東西喂我純屬浪費? 不過,對我來講,一個食物的背後,人的故事遠遠比食材重要長久得多,且鑒於某篇食記曾對我的命運有著特殊的意義,我還是決定,為北京兩月來的飲食,寫一個小小的札記。 吃得最多的當然是工作餐,但所謂工作餐,在我看來也遠不是食堂的概念可以比擬。剛去的時候,欄目組還是點餐的習慣。樓下的一家川菜館,又紅又油的盆菜看得我一邊感歎奢侈,一邊爲熱量心驚肉跳,所以每每加班時幾個人點晚餐,我總是點些生菜、油麥菜、小番茄、拌木耳之類,被他們嘆為「吃草」。後來換過一家兼做粵菜和川菜,可惜人家嫌送餐麻煩,也並不長久。於是後來,我們開始吃央視的盒飯,滿滿一盒米飯配四小格的菜,愛吃葷的覺得沒肉,愛吃素的覺得沒菜,最記得有一天的土豆開會:炒土豆片,土豆雞丁,土豆絲肉片,可能還有一個海帶燒肉吧。吃了兩星期,有一個編導說,早上刷牙,太太問他,刷牙你憋氣幹嘛,他說我沒有啊,他太太說沒憋氣你肚子怎麼這麼小了啊~~於是他認為,這台裡的盒飯堪稱「有效消除脂肪肝、將軍肚健康配餐」。據說央視的麵食做得特別好,所以到最後,大家已經覺得,買瓶豆腐乳蘸白饅頭很香了…… 所以,佔據我80%以上的正餐都是這樣消耗的,其餘的那些就很珍貴了。臨走的週末,王媽媽特意從家裡來單位,說要請我吃午飯,選了老字號「便宜坊」吃悶爐烤鴨,怎麼著也是北京留念的意思。坦白講,此前我對北京烤鴨沒什麼好印象,總覺得我家巷子裡天天排隊的南京烤鴨才是真的價廉物美。不過這一頓鴨子吃下來,我知道那是因為我沒吃到好的北京烤鴨。九十幾塊錢半隻,片下來只有小小一碟,服務員居然介紹脆皮直接蘸糖吃,真是聞所未聞,可是一試之下,并不是我想像中奇怪的甜鴨子,反而不覺甜味,只感覺到香酥的口感。加上黃瓜、大蔥、玫瑰金銀花瓣一起卷餅或夾燒餅,確實配得上說是一道招牌菜。另一道大菜是海參燒鹿筋,王媽媽說特意請我,所以不管價格,要點好菜,對這樣的盛情,也許只有努力加餐飯能讓她欣慰。 王媽媽領頭的還有一頓寧夏大餐,也是新欄目組的全體聚餐。人多,點的菜也多,雖然不外乎是羊肉這羊肉那,中醫上講夏天也不適合吃羊肉,但倒確實是見識了一下西部上等羊肉不膻不腥的乾淨味兒。特別是有一道蒸羊羔肉,切的像一般雞腿鴨腿的塊狀,沒有多餘調料的顏色和味道,就是白白的,扣在一起蒸,但真是不油不膩,入口即化,要是不說,沒人吃出來了那是羊肉。因為是駐京辦的緣故吧,東西都很正宗,除了羊肉,西北的粉皮、酸菜也與眾不同、讓人難忘,還嘗了著名的寧夏燴小吃、臊子面,從未了解的西北,讓我先從飲食中靠近一點點。 欄目組的小王老師帶我吃過一頓挺不錯的泰國菜。那是我們廣州出差回來,合作完成的第一集的稿子順利通過,他決定請我一頓慶祝一下。我毫不客氣地點了咖喱蟹之後,他告訴我:你都吃了啊,我不吃螃蟹的,我嫌麻煩,所以我點咖喱牛肉,直接全吃了,最方便~~於是我十分奢侈地獨享了一隻在南京的泰國餐館怎麼也沒捨得點過的咖喱蟹……至於馬拉盞時蔬,我至今未弄明白,這泰國最有名的烹飪方式「馬拉盞」和我們的「炒」有什麽區別,只記得小王老師要的米飯5塊一小碗還不能添,提拉米蘇的層次還可以更豐富,不過咖喱真的是很濃稠好吃,唇齒留香,所以大快朵頤之後,小王老師可以理直氣壯地讓我開始寫第二集了,哈哈哈~ 軍博門口有一家上海菜,有一天加班,他們說帶你去吃家鄉菜,上海怎麼說也離你們南京不遠,你應該喜歡。其實我看得出來,他們才比較高興,因為難得王媽媽首肯吃這家比較不便宜的館子,幾個人頗有點兒敲到了竹槓的意思。我點的四喜烤麩,典型的南方菜,甜度和入味,的確蠻正宗,另外還有紅燒獅子頭、糖醋小排、油燜筍絲、薺菜年糕、蔥油拌麵幾個菜。上海菜的濃油赤醬,其實是不適合晚上吃的,但既然是領導邀請,又是難得的館子,我又怎麼能拒絕,更不應該錯過啊。 當然當然,怎麼會忘記爸爸請客,在富麗堂皇的梅地亞,吃樸樸實實的刀削麵、貓耳朵,廳堂裏又開始行銷今年的月餅,恍然卻已是隔年,真是亦真亦幻,今夕何夕,有意思。餐廳懸著的裝飾燈籠上寫的盡是養生之道,但爸爸想起我的日誌而特意點的蔬菜,本應十分健康卻仍舊油光發亮,看來做餐飲的都是這樣真誠的矛盾啊。川辦沒去成,那又有什麽關係?且不說我仍然嘗到了沒吃過的四川冰粉,還有渝信自家熬的很濃的酸梅湯,就算只是破舊小店喝一杯粗茶,那也是一年之後的北京,「原來你也在這裡」。爸爸,嘗過渝信川菜那碗小到令我瞠目的擔擔麵,我等著你說的台北的擔擔麵啦。 北京小吃好像多是跟同學去吃的。在什刹海東興順爆肚張會吳雙,小店外是熱鬧的夜景,小店裡和美女聊著天,怪不得我頭一次認為,爆肚原來可以這麼好吃的啊。宗熹兄弟來京,簡彪和相伯張羅的護國寺小吃,我似主似客,擺滿了一長桌的各色食物,我們到最後也報不清名字,不過我終於知道了,所謂又酸又臭的豆汁原來是這味道。和尤星一起在前門吃的炒肝、滷煮,大概只能是情勝於味了吧。對了,一次採訪結束自己去吃過隆福寺小吃,茴香入窩頭的那種獨特味道令我難忘。 另外謝謝淳同學招待的雲南菜,而且我比較喜歡老同學用自行車送我一程,感覺我上中學後好像就再沒人載過我了,其實坐自行車比坐公車舒服得多啊~~ 廣州出差的美食,能算北京食記么?什麽都敢吃的廣州人讓我吃到了非常奇特的桂花蟬、水蟑螂,手指上的味道留香持久。飯前喝湯還有點勉強,但喝粥我喜歡,特別是有豬粉腸的及第粥,真是美味。精緻小巧的魚皮餃、平易近人的魚生(生魚片),沒見過的鳳眼果、萬壽果等等,以及最後一天在市區老酒家的豐盛早茶和高檔海鮮,嗯,撫慰了我出差後期的小小情緒,廣州不愧是美食城啊。 剛去北京時,還有空偶爾自己做飯,第一次做了肉啊魚的,就覺得廚房實習也頗有成果。後來……呃呃,我比較能幹,我忙不過來啦,呵呵。不過換來的,就是這篇零零碎碎的啰嗦食記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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