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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giugno

走路

     「師傅請問您,友誼醫院怎麼走啊?」
     「哎呦,走著多遠啊?得三站地吶,您前邊兒坐6路多好吶,34路也成。」
     「……呃,沒事兒,我有時間,怎麼走呢?」
     「真要走著?前邊兒一直走,到天橋,左邊兒,可得半個鐘頭吶您。」
     北京人講話,聽著真客氣,我理解他的好意,公車不過1塊錢,何必用走的?可是他不理解我,我不是省錢——老師跟我說了採訪交通費全可報銷,叫我打車去就好,是我自己樂意走的。
     這兩天去友誼醫院,7點半室友還沒起床,我已經出門了。不僅僅是怕遲到,也就是想留出時間,下地鐵後可以不打車,腳步丈量。
     第一天,燦爛豔陽下穿過琉璃廠。原來這就是久仰的琉璃廠,我喜歡「琉璃」這個聽著就細滑嫩潤的字眼兒,何況學文學的人,誰不知道琉璃廠於五四那代文人的意義,淘書淘古玩,常有欣喜收穫,繼而把這個美好的名字一遍遍書寫在散文書信日記中,讓我們南北的人都知道。看著眼前的琉璃廠,我猜這裡一定整修描畫過,古式的檐瓦磚牆,朱紅明黃寶藍得那麼鮮豔,美是美的,只是有點兒失了往昔文人愛貨識貨淘貨的破舊煙塵氣,味兒有了點兒現代,也就失了少許韵致。但寬闊的大街,兩旁雕樑畫棟,還是有著敦實的皇城氣派。
     今天,走地壇到天橋。地壇外圈是灰灰的垣墻,密密實實,似無盡頭一樣,仰視直接是天空,不可窺一絲裏面的風景,隔絕層級的貴族感果然如此營造。天橋卻大不相同,我的腦海裡,天橋就是《啼笑姻緣》,是唱大鼓書、紮粗辮子的姑娘,是頂缸、雜耍、拉洋片,是孩子的棉花糖,是仗義的街坊,總之天橋是老北京窮人的遊樂場,是平民生活最有濃郁京味兒的地方。果然沿路有便宜的衣服店鞋店,有豆汁焦圈驢肉火燒,有蜿蜒破舊的小胡同,還有從沒見過的好大的「報紙零售市場」,門外一本雜誌做的巨幅廣告醒目極了:「一點點贅肉沒關係,楊貴妃照樣迷死唐明皇」……不知不覺的一路上,我就走在自己的東張西望中,走在咽咽口水或啞然失笑中,半個多鐘頭,一晃而過。
     據說,朱天心愛走路,我喜歡的《擊壤歌——北一女三年記》裡,她就常常寫從台大走到士林,和女同學們又吃又笑。並不是敢自比才華橫溢的朱家姊妹,只是覺得,清早,迎著朝陽,大步走,新鮮看,出身微汗,神清氣爽,這樣開始一天,真的很好。
25 giugno

機器,漸行漸近

     我不是那種小時候因為好奇就拆散家裡的收音機或者鬧鐘,然後胡亂組裝的孩子。因為我怕極了如果我拆開而不能恢復原貌,一定會挨打。
     於是逐漸地,我覺得那些精密構造的東西讓我眩暈,我本能地認為它們一定都很複雜,我真怕我的亂動令它壞掉或停掉,我想我會驚恐地不知所措,急得直冒冷汗,還不全是急怎麼救好它,而是急怎麼像它的主人解釋我犯下了這好大的錯誤。再然後我逐漸認為,可能這樣就是對的,機器是男孩子愛的東西,而我是學文的傳統女孩吧。
     所以,選桌上電腦的時候,即使知道組裝機會便宜好多,我也只敢買配套好有專人上門幫你裝的品牌機;面對複印打印傳真三合一的機器,我會愣在那麼多的按鈕前,尷尬地躊躇一會兒,然後慚愧地對老師說,我不太會用啊;買了數位相機或者筆電、手機,我會嚴謹地對著說明書操作,絕不敢自己瞎摸瞎按;甚至未曾用過的計算機軟體,我一定希望有人慢慢一步步地講解給我,否則我就不願意試,不然電腦死機了怎麼辦?
     簡言之,我必須有把握,才有安全感,我不太敢面對可能的失敗或者破壞。
     但從來到這裡的第一天起,我就必須打破自己的心結。電腦隨便用,但是你要自己去找哪個是沒壞的顯示器、主機、滑鼠、鍵盤,help yourself的熱情隨意讓我不能不自己動手,順利連結好的瞬間,我長舒一口氣,至少不用讓我剛來就顯得那麼丟臉。
     遠來的客人信任地請我代為copy文件發傳真,我只能暗暗叫一聲苦,卻微笑著走向傳真機,也許是先按這個吧,然後大概是這個吧,應該是,老天保佑要是啊。機器「嗡」一聲啟動,我緊張地捏一把汗,大功告成的瞬間,心裡緊皺的眉頭豁然打開,微笑變得更輕鬆純徹。
     編輯室裡的機器,我細細近觀而不敢褻玩,怕打擾人家的工作,更怕錯碰了東西釀成禍害。我告訴自己得慢慢來,忍住好奇的心和手,也許看久了就有門道。沒想到去辦公室的第三天,機會就自然地來到身邊。編導哥哥姐姐們主動教我編輯節目的流程、編輯系統的使用,甚至具體到某個操作是點右鍵-雙擊或是點左鍵-按住,我以粗疏簡單的movie maker知識表達出某些操作可能同理的時候,竟然還能得到贊許的鼓勵。第一下親手觸碰到這個曾經神秘無比、高高在上的地方的編輯室電腦滑鼠,去拖拉節目的視頻軌道的瞬間,和家用電腦同樣的物件、極其簡單的操作,卻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週一,配音和基本剪輯;週二,採集音頻和扒詞拍詞;週三,編配背景音樂;今天,外拍,再回來重聽並整理磁帶;明天,繼續外拍,讓我更多地了解攝像機吧。當可以觸碰到一個一個陌生環節的時候,我覺得真好,學習的感覺讓自己的每一天如此常過而常新。
     的確,漸漸地我覺得我也不是個天生的機器白癡,或者對機器天生的冷感,我心中也充滿探索的渴望,或許也不是沒有擺弄機械的潛質,我只是心有所懼,才遲滯了腳步、不敢去做。
     而當環境給我「逼迫」、給我信任、給我鼓勵的時候,我不是也都可以應對下來了嗎?操控結構精巧複雜的各種機器,難道不就像許多我曾經以為不可能的事一樣,又是一件勇於做夢、踏實追夢、就能夠圓夢的事情嗎?最重要的只是,打開內心,不要害怕。
     我開始相信,問題都是可以解決的,犯錯,也是學習的過程而已,孩子拆壞了東西,並不是十惡不赦,用機器也是啊。少了可以加,多了可以減,錯了可以撤銷,實在當機了,還可以重新啟動再從頭來。不碰當然不會犯錯,但是沒有嘗試,也就永遠不會有正確嫺熟的一天不是嗎?
     曾經在電視裡看錄音棚或者編控室,那麼多的電線,那麼多的軌道,那麼多的按鍵,我深深仰視。現在我卻感覺到,它們並不那麼遙遠。
21 giugno

兩個節日

     Google大陸版首頁的圖片,顯示今天是父親節;Google台灣版首頁的圖片,顯示今天是夏至。暗暗感歎一下,這正是我的狀態,我牢牢記著一個西方傳來的節日,默默忘了自己本土傳統的節氣。好在這個世界有太多的方式可以學習,只要你願意,總可以不斷瞭解彌補新的知識,不斷兼容並包傳統與新興。節日本來就是一種形式,正心誠意地生活和待人,父親節和夏至,就都是美好的意思。一個淡淡的週末,一個悠悠的夏日,什麽事也沒有發生,依然寧靜而充實。
     我做的午餐,我住的房間,所以我說我在北京還有另一個實習——生活的實習,未嘗不與工作的實習同樣新鮮,同樣重要。我很享受現在的狀態,清晨而起,讀書學習,花一個小時做飯聊天,是一種簡單而可愛的調劑,直到北京的天快8點才黑,好像也讓我從白日中偷到了更多的光陰。無論我全神貫注地蒐集新聞資訊,劈裡啪啦用鍵盤碼字,還是越來越嫺熟地拿起鍋鏟油鹽,憑感覺試出一道道家常菜肴,我都覺得手上忙碌,內心輕鬆,怎樣都好,自然而愉悅。一個人的兩個世界,或有側重,但都不該缺少。
     謝謝你給我這機會,更真切地學習工作、體悟生活。遙遙地過兩個節,爸爸暑安,節日快樂!
20 giugno

窗的風景

    早上被燦爛無比的陽光叫醒,還以為自己這回終於一睡直到大天亮,肯定是個飽飽的美容覺。結果開手機一看,才清晨5點11!
    以前我總夢想,自己如果有一所大房子,最好在一片歐洲莊園似的綠地裡,臥房在二樓,要有一轉邊的落地窗,掛上浪漫的乳白蕾絲窗簾。清早起來,沒換下絲綢的長睡衣,先「沙」一聲拂開一邊的窗簾,抱著胸,或是端一杯咖啡,在窗前慵懶地看看風景,一切如同電影。
    然後現在我知道那真的只是電影。這裡是朝東的房間,占到半面牆的窗戶(接近能算半個落地窗了),充足的光照,帶來夏日的氣息。我並不怪陽光太勤勞,我知道概括承受的意味。
    窗外是橫貫的地鐵高架,右手邊豎一棟高的建築,規規整整,玻璃外牆,是我們的樓的兄弟。近處的底下,小區的私家車穿梭停泊。每天晚上,我和雅雅會在窗前站一會兒,看路的燈、樓的燈、車的燈都亮起來,黑色夜幕中大大小小的黃色光球遠遠近近,沒什麼特別,卻很溫馨。而我,爲什麽覺得一切那麼熟悉?
    是的,那扇窗外也是這樣的風景。看得到一條捷運線穿過,右手邊有一棟高的建築,底下是來往的車輛永不停歇。晚上華燈綻放,有說不清的城市的夜之美。不同的是,那棟突出的建築紅牆黃瓦,古色古香的,本身並不太高,只是建在了一個小小的山包上。
    那扇窗,是在劍潭,小小的青年活動中心。
    捷運和高樓,是淡水線和圓山大飯店。真的,如果窗外的風景是一幅畫,兩處是一樣的佈局。難怪我每在窗前,眼前和回憶,總是忽明忽暗,自己交織在一起。「你在窗前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橋上看你。」我知道,這幅有橫有豎的畫中,我眺望的身影和投出的目光,也是畫中點睛之筆。
19 giugno

家樂福

     那時候看龍應台寫,世界上有幾千家Starbucks,卻只有一家紫藤蘆。心裡覺得很以為然,我們要獨一無二的文化和人情味,連鎖等同於機械複製和沒品位。
     等我自己生活的時候我才明白,「紫藤蘆」文雅美好,但只有它我會活不下去,「Starbucks」平淡庸俗,但我離不開它。——當然,在我的語境裏,「Starbucks」也太高,我無力靠它生活;我的「Starbucks」是在說大型連鎖超級市場,具體而言,就是今天的家樂福。
     我並沒有去過北京的任何一家家樂福,甚至也根本沒去過中關村那一帶,只是在網上查了查地址、交通方式,就拍板決定,下班後我要去那個號稱亞洲旗艦店的家樂福廣場,我想那裡一定有我會需要的東西,我完全自信我一定不會迷路不會繞路,我一定能裝成個北京小姐。而現在我終於回家坐定,不用對照購物單據,只消自己動腦回想一下,我就暗暗在心裡好笑,這樣的心境與生活方式,多麼地如我出發前所料,又多麼地不像曾經的我自己。
     家附近沒有早餐點,於是我買芝麻核桃粉,買全麥麵包,買回去自己煮的挂麵,買超市的自製蛋糕和酥皮點心;三個人週末在家,於是買菜,空心菜9毛9一斤,油麥菜4毛9一斤,北京圓茄子8毛4一斤,比菜市場還便宜。家樂福真是好地方,雖然我以前並沒有特別感覺到。除了菜,特價的康師傅餅乾、切片cheese都比南京更划算,能在想像中不得不「揮霍」的北京找到比南京便宜的東西,真讓我得意。怕拎不動,怕吃不完不新鮮,我還不得不放棄了豆腐、榴槤、年糕、烙餅、蜂蜜、酸奶、桂格麥片……爲什麽我覺得我像個家庭主婦,為優惠的價格興奮,為豐富的貨品流連?
     招貼畫、手推車,甚至收銀員的紅夾克,一切熟悉的氣息,地上的哪個城市好像已經退到完全不重要,地下的這個廣場裏,我雖是初到卻也能進退自如。
     大二在杭州教學旅行的時候,也是陌生城市的杭州,住在西湖不遠棋盤樣令人混亂的小巷裏,4月頭突如其來的風雨降溫讓我們的行程更為動盪。一片七上八下腰酸腿疼中,忽然看見紅白藍的家樂福標記,一下覺得充滿溫暖與力量,我們什麽都不確定,但是至少確定,可以在這裡買到大蘋果、長法棍、電烤雞。這些東西永遠是我們需要的,安慰我們的胃,安撫我們的心。所以當我和幾個女孩子拎了一堆吃的喝的,心滿意足地乘著超市特有的長而平緩的電梯走出門來,不知道哪來的靈感,我毫不猶豫地大步走著,一個拐彎也沒有錯的帶著大家回到了住地。
     至今記得拎著家樂福塑膠袋的心情,那麼喜悅,那麼驕傲,和今天一樣,覺得自己好有生活氣息,哪怕在全新的地方,一樣可以勇敢自立。
     連鎖是意味著千城一面,連鎖是沒法讓每家店都有自己的特色,連鎖和獨一無二無緣,連鎖和「紫藤蘆」的品味相比,註定是平庸乏味。但是,連鎖讓你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可以感到一份安心,感到一種家的歸屬感,感到無論你身處的世界怎麼變化,總有一些東西你不怕找不到。複製和統一,有時是刻板,有時又是定心丹。
    我想我們需要「紫藤蘆」,但我也不能沒有家樂福。
18 giugno

蔬菜

     五點過一點兒下班,六點半到家,喘口氣,開始跟雅雅邊聊天邊擇菜做飯,等師姐七點回來開飯。暫時不當學生的生活原來是這樣的。
     師姐說,這個芹菜炒肉絲好吃,真的很好吃,爲什麽呀?我說可是除了鹽,我也沒有放什麽呀。雅雅笑著夾起一根芹菜,對師姐說,因為,她把芹菜的那些絲全都一條條仔細撕了,她炒這個菜的準備時間是我們的三倍。
     昨晚,來北京的第一頓,燒了莧菜,因為雅雅說,瀋陽來的師姐沒吃過這種紅紅的菜。我們倆擇菜,我擇完的莧菜都比她的短了近一半。在我的頭腦裏,莧菜不該有那麼長的桿——有著長桿的莧菜,只有南大食堂會做出來、要讓我用牙齒重新擇菜。一掐不動,就得扔。可是我曉得,我掐得爽快利落,雅雅大概要有點心疼了,自己過日子,我怎麼還能用那麼精耕細作、斤斤講究的標準呢。可是,江南的好蔬菜,真真就是如此的呀,南京人最引起為傲的蘆蒿,一斤只得掐出三四兩,還滿指甲泥,可是,為著鄉野的清草土味,誰家在春天不吃呢?
     莧菜的紅汁讓師姐驚歎,我不禁想起更多的野菜。稍早一點的時節,菜場裏一筐一筐各色的綠葉菜,把青菜韭菜白菜花椰菜這些常見貨比得黯然失色。豌豆苗、馬蘭頭、馬齒莧、菊花腦、茼蒿、木耳菜、油麥菜、空心菜、香椿……沒有吃,就覺得可愛,仿佛都帶來了江南濕潤的氣息。還有小小的「草頭」,連是南京人的雅雅都不知道,師姐更是聽我像講天書,其實南京的家樂福裏有賣,可是在南京也算有點物以稀為貴;在常熟小城,這土得連名字都沒有的野菜才滿街滿巷,讓人吃得過癮呢。不知怎麼的,這些不起眼的野菜,莫名地讓我想唸詩:「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當然,蔬菜才不必雅得這麼陽春白雪,蔬菜也可能很可愛。
     在北京的超市,我看見了我沒見過的茴香葉、蒿子稈,我沒大叫,其實也暗暗地在心裡大驚小怪。
     今天中午,辦公室裡叫了外賣,蔬菜配了一盒生菜,就是生吃的生菜,一個湖南姐姐吃了半天,說,這白菜這樣還挺好吃的。
     還有去年在廣州,點菜時當地接待老師建議,蔬菜就點個天然健康的番薯葉,我極力贊成。領導怎麼看都有點遲遲疑疑,最終他還是說了真想法:這番薯葉……我怎麼記得我小時候都是人不吃、給豬吃的呀?
     看師姐用筷子證明對芹菜肉絲的喜愛,我答,喜歡最好,冰箱裏還有一半芹菜,下次還是我做吧。聞著指甲裏殘留的芹菜的氣息,雖然我平時並不很愛,但此時卻覺得很香。北京何止只有饅頭,這兒有好多好多可愛可感的、讓人快樂的東西呢,譬如,就是一點一滴想起關於蔬菜。
17 giugno

17號

    我一般會覺得,我最喜歡的是「11」這個數字。不過暮然回首今年,似乎「17」突然顯現出一種特殊的魔力,巧合得令我暗暗稱奇。
    3月17號,忐忑、期待,而又信心滿滿遞交了厚厚的申請赴台交換材料,潛意識地覺得,還有誰會比我更合適去、更需要去呢?從此我的日子,天天帶著等待,帶著美麗的幻想。
    4月17號,申請的謎底就那麼巧合地在整整一個月之後揭曉。我經歷大喜大悲、浴火重生的心境與努力,過山車一樣。不論過程如何,結果終於也可以算是讓我心裡整整搖晃了30天的石頭落地,長舒一口氣。
    今天,我盯著機票,猛然發現,還是一個17號。昨天的北京忽遭風雨,白晝如夜,看後面幾天的預報,天氣也將頗不寧靜,獨獨今天,北京歇出了一天晴朗,接續南京的豔陽。我穿過漂亮的雲層,穩穩地降落在並不陌生的機場。出奇地平靜,連我自己都有點訝異。
    除此而外,四個月後的17號,也許我將有一個新的角色,也許我又能重返三年前海峽對岸、那個知識大賽的現場,但這次默默地,在台下像一個旁觀者一樣,迎接又一批弟弟妹妹,在心裡為他們著急或驕傲。
    留心體驗,用心珍惜,每個日子都有故事。只是有時候某一個數字,特別地令你難忘。
14 giugno

想當然

     去之前的電話裡,外公問我要不要吃燒南瓜,我說健康飲食,很好啊,我喜歡南瓜。
     開飯,掀鍋蓋,我傻了。是,燒南瓜。我以為是一塊塊切開,微波爐一轉或蒸鍋一蒸,最簡單而原汁原味的南瓜,直接用手拿了,哈密瓜一樣的吃,自帶的微微的甜,柔軟中又有著絲絲絡絡;可面前外公認真做好的南瓜,也是金黃,但敦敦實實一堆,削了皮煮的,衝鼻有股濃濃的生薑味,看得見不多的汁水上星星點點漂的油花。
     「啊?燒南瓜放油?」
     「是啊,燒南瓜,當然加了生薑和油,放在鐵鍋裡先燒後煮的啊。」外公很期待,我舀了一勺到碗裡,說實話,看著油花我心理上很推拒,但是依然吃進去,暗暗費力吞掉,生薑味好辣。
     原來我們的「燒南瓜」,不是一種燒南瓜。而我們想當然地以為,我們在講同一種燒南瓜,我們想都沒想過,可能還有跟我們自己的經驗不同的燒南瓜。後果是,我勉為其難地忍受怪怪的油水薑味南瓜,而我猜外公也看得出,我在偽裝,卻並不是真心欣賞他的南瓜。
     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也不會是外公希望的,可是誰叫我自己——他也是,想當然了呢?
     想當然地以為,讓院長蓋個章很容易,不過是例行公事走過場,結果領導就是領導,今天心情不好、明天外出開會,我拖到交表最後一天才抖抖霍霍地得以上交;
     想當然地以為,是週五人們都應該在上班,我們回母校看老師一定是帶去驚喜和感動,結果和同學興衝衝約好,回到中學發現他們竟然剛好社會實踐早上才回來,下午放假;
     想當然地以為,我快要出發長待在外,父親一定會到學校來把我的東西接回家,結果我收拾好了等著,他在老媽死逼之下才到我走前兩天回寧,要是等他回來再行動,時間會緊張得不像話;
     ……
     吞著我認為很難吃的南瓜,我承認這是很對的懲罰,它直接地教訓我,想當然是因為我太自大。我以為我很有經驗,我以為我的經驗就是顛撲不破的真理,我以為每個人都會遵循我的經驗,我以為這世界是按我的想法在旋轉。而現實已經一再教給我,不是這樣的。
     世界總是充滿了無數的可能,我被一些突如其來的可能煩擾,但我不也在被另一些意外的可能驚喜著嗎?所以我有什麽理由想當然呢,沒有什麽事情是一定如何如何的。經驗,是用來安心,用來參考,不是用來複製,用來讓我們自己僵化。
     將要獨自面對未知,我想我更要懂得並且記住,凡事不要想當然的預設,不要想當然地以為簡單,但也不要想當然地以為太難;更多的溝通,周全的對策,變通的頭腦,開放的心胸,這些,才能幫助我得體應對一切的可能。
13 giugno

江南姑娘

     「我要去北京實習,早就說過的,馬上要走啦。」去外婆家,故意帶著點興奮的語氣說,怕她難過要有一段時間看不到我了,想用我的高興來感染她,讓她至少因為我的高興,按捺可能的失落。
     「去北京?幹嘛要去那麼遠,北方,連米都沒有,天天吃饅頭……在南京不行嗎?」外婆皺起眉,好像不記得我早就好多次地告訴過她。
     我有點吃驚她的反應,偷眼打量她。外婆總是抱怨自己皺紋太多,老相,可是偏偏又任何事情都放不下,動輒就皺起很深的眉頭,唸唸叨叨,愈唸愈覺得自己倒楣,愈唸皺紋皺得愈深。這會兒也是。我知道她又陷入了不知何時何地得來的北京印象(雖然,她是天天看《新聞聯播》的)——風沙漫天,頓頓麵食,人都又粗又侉。要去那種地方,對她來講,簡直如入虎穴。
     外婆年輕時是常熟城中富商的大小姐,標准的江南姑娘。即便已經在南京生活了半個多世紀,也能從她鶯鶯軟軟的方言、白皙光潔的皮膚,看出小橋流水的哺育滋潤。誰要是在她面前摳門或是炫耀,外婆會翻翻眼睛,撅起嘴說,當年她在家,每天都吃得起兩顆雞蛋;當年她在家,紅木傢具滿屋子堆不下;當年她在家,……我自然不曾得見當年的景況,但是想來,外婆心心念念的當年的家,就是曹雪芹的榮國府、白先勇的《台北人》們執念的舊夢繁華一般吧。
     本就不強烈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射進來,客廳很暗,但不到晚上,外公外婆是捨不得開燈的。
     隱約的光影也襯得出外婆的身影好小。難怪她自己也常站到我或表弟的身邊,仰頭看著我們,說,你看,我只有這麼矮,你們這麼高。我們總覺得這句重複毫無意義,但現在我忽然覺得不是的。我看著她緊緊擰眉、佈滿深深皺紋的臉,仿佛她的整個人,也是這樣縮皺起來,本來的江南小姐的玲瓏嬌小,已經變成了不分地域的老人的佝僂。
     我實在不能想像,當年,人們一撥撥地來對那個19歲的姑娘說:「你高中畢業這麼有文化,新中國很需要你這樣的人,趕緊出來工作吧。」那個姑娘要有怎樣的決絕和勇氣,才能一次次斬釘截鐵地回答「國家」:「我不工作,我還要去唸大學!」然後這個姑娘,「狠心」放下未滿一歲的頭生女兒,堅定地走出青石小弄的常熟城,來到花花世界的大上海,優異地唸完大學,又來到南京。從此滄桑歲月,都在石城播撒。
     我總是覺得,那個姑娘應該是留著兩條大辮子,眸子晶瑩閃亮,英氣逼人。她的胸中有世界,常熟城太小,就算有富裕的家也不夠容納。她要走,她要闖,她要讀書,她要奮鬥,她不要做什麽小姐,她要自己獨立而有價值的人生。
     那個穿著樸素旗袍,卻不肯固守旗袍時代的女人的命運,滿腔熱情、風華正茂、衝勁十足的姑娘,真的是我面前這個囁嚅愁苦、「記得的都不存在,存在的都不記得」的老人嗎?那個姑娘,會覺得外面的世界可能不一樣,可能太危險,所以還是留在家裡最好嗎?
     時間,我甚至都看不見你,你是怎麼揉捏一個人的呢?你到底有多大的力氣呢?
     「嗯,不能在南京,我下周走。8月你過生日那時我已經回來了,9月才再走呢。」
     「又要走?怎麼老要跑來跑去,哎,苦死了,可憐哉可憐哉……」我覺得已經緊得不能再緊的皺紋,她居然有辦法讓它們皺得更緊了。
12 giugno

My Imperial City

     直到時隔五年再去北京的時候,我才明白了那首歌:《One Night in 北京》。遙遠的皇城,我從小就不曾產生過特別熱切的嚮往和特別親密的感覺,在我心裡,它就那麼不痛不癢、老大帝國似的坐著;我知道它,它在那裡,僅此而已。然而,古都皇城畢竟有深沉的靈魂,它就那樣積累洞察與靜觀的力量,像個默然不語的智者,只是淡淡看著我的來去、成長,淡淡等著我自己去思索、回味。
     上一個九月,當我晚上11點下飛機打了車,在夜幕的京城裡呼嘯奔馳了快一個小時還沒到酒店,除了心裡一絲絲的疑慮,我也才明白,這城的大,真是我篤定地坐著旅遊大巴、只顧跟同伴笑鬧時不會體會到的。這個城市啊,雖然來過,我卻還根本沒認識它。
      01年高一暑假第一次到北京,是學校組織的所謂「優秀學生清華北大夏令營」。別人大多是因為想先看看夢中的清華北大,而我卻想的是,反正我也不准備上清華北大,就這樣參訪一下吧,北京,反正還沒去過吶。學校的安排算很盡心,一個禮拜的驕陽下,走遍清華北大科技宮,長城故宮頤和園,十三陵圓明園,也半夜起床睡眼惺忪地去看升旗。最後半天自由活動去了王府井,幾個人看了一圈所謂北京小吃不中意,大老遠跑去最後居然吃了肯德基,邊自嘲邊大嚼,真是中學生的窮游,有簡陋單純的樂趣。奇怪的是,高高興興旅遊了一圈,卻沒改變我對北京頑固的舊印象。似乎這城市的乾燥、灰霾,沒有梧桐遮擋的陽光,還是不討我這個自詡江南人氏的喜歡。也可能盡是逛景點,高興來得簡單,也就不深沉,景點化了的城市,大概不易有真切的親近感,價值近似於,只是可以不動聲色地說,故宮啊,我去過了。
     再去是高三的十月。年級組長問我願不願意去參加央視的海峽兩岸知識大賽,畢竟是高三。虛榮心作祟,我聽見央視就在心裡立刻答應了,管它是什麽活動,反而覺得老師反復動員、怕我覺得是浪費時間很好玩:老師你幹嘛要謝謝我答應,你給了我一個什麽樣的機會啊,我這樸素的小草花,怎會拒絕公費旅遊,還附加高攀央視的大舞臺?跟老師同學一起赴京,抽到第一場,被淘汰居然也沒有什麽喜哀。早淘汰就早出去玩唄,反正學校也沒給壓力,梅地亞吃著住著,遙遙地知道同學們在奮力苦讀答試卷,我卻北海公園、世紀壇的玩兒,多幸福多悠閒自在——我是不是沒心沒肺、渾沌到了一定程度?北京還是那樣的豔陽天,對宏大皇城沒什麽知覺的開心了一禮拜,也沒真認識幾個港澳臺的同學,回來,基本上還是只多了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口氣:央視啊,我去過了。
     我當然知道,每一個謙虛平淡的字眼,都是極大的炫耀。雖然,我本意並沒有想炫耀。
     一晃就過了五年。還是為著同樣的事情,還是去那個同樣的落腳點,只是中間已經跳過了整個大學。想著北京城、那個人人仰視的電視臺,我倒都不覺得陌生,所疑慮的倒是素未謀面的校長助理大人,不知好不好相處,陪大官、到官城,我大概得捏著些手腳做人。結果上天體諒我,大人臨陣說不來,我於是頗有了一點暗自的驚喜與得意,哇,我,一個人,代表學校,飛去皇城出差。真不能克制地有了點電視劇裡,幹練的職業女性的幻覺。送我去機場的小車司機說,乖乖,我從來沒有專車送過一個學生啊。
     這一次的北京,是還是那個北京,但又好像,和我印象中的有點兒不同。一個人,使我的言談和行蹤都有了極大的自由,不知道是不是因此,我有了不一樣的感受。統一安排的會議以外,我其實只有一天自己遊蕩。依然是好天,高跟鞋光鮮也折磨著自我幻想的職業女郎,從鋼筋水泥的運動場,到煙柳畫橋的胡同巷,我不停地奔走,想看得更多。當然還是來不及深入這座故都,但那個一天的份量,似乎足以和之前兩次的一周較量。至少我到了有綠蔭遮日的皇城根、地安門,壯起膽子跟打著京腔的北京人請教,吃了一堆又甜又油又便宜的北京小吃,這才有點兒像了老舍郁達夫的京城,那裡不作興吃肯德基。
     拎著月餅回來,又在漆黑中下飛機,我覺得這個北京行太短,又好像這個廿四小時很長很長。我在那裡的故事,似乎向誰也難以完全說明白。
     只是別人再問我印象,我不再說北方與江南的種種差異,也不再說,鳥巢啊,我去過了;我說,很好啊,北京還蠻不錯的。心裡暗暗明白,那個城市好深好大,我不過像丟進沙漠的一滴水,還了解得太少太少。也許還沒有到眷戀的程度,但是我已絕不再像中學時那樣,總懷抱著先入為主的對北方不喜歡的評判和印象。這次北京行的經歷和印象,又豈是言可盡意的呢?
     我更不知道,我剛在心中與它和解、與它為善,它就很快「報我以瓊瑤」,它寬容了我過去的成見,願意接納我更長的時間,讓我自己慢慢去體會和思考。是的很快,我要再見這古都了,這次遠遠不止兩天、一週,它肯定沒法全給我驕陽。相隔,連一年還沒有到。
     在皇城的幾度穿梭,好像濃縮著成長的模型。從一大群人的嘻哈,到幾個人的同行,再到獨自的短暫行旅,再來,將是孤身的堅持面對;是不是一如成人之路,夥伴漸行漸少,總要學會獨立和勇敢?倒也不是愈走愈孤單,愛與關懷還是有,只是它們沒法時時陪在你身邊,你只能藉著精神上的火取暖,自己直面現實的雨打風吹。
     「One night in 北京,我留下許多情。」對一個城市的記憶,與其說是藍天白雲,不如說是在那裡經歷的事情。我將會遇到什麽,我將會如何經歷,my imperial city,又將會繼續書寫怎樣的故事……
09 giugno

笨小孩

     我一直覺得,「冰雪聰明」這麼美麗的字眼,就如夢想中有蓬蓬的蕾絲白紗、一轉能撒好大的公主裙,我帶著塵土氣的卑微樸拙,根本夠不到那輕盈夢幻的伶俐。所以就如公主裙總是太貴,我始終不曾擁有;那美麗的詞也太奪目,我只能巴巴地仰望,恐怕怎麼也無法靠近。
     從小我聽到的就是,你天分很一般,反應慢,看看誰誰誰,那才叫聰明,哎,不聰明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再不努力再不笨鳥先飛怎麼行?小小的我不太懂怎麼判別聰明不聰明,但是母親痛心疾首的誠懇重複,我想大概應該相信。
     小學在舞蹈班動作學得不快,從沒有跳成過領舞,是不夠聰明;初中沒向班主任打小報告,結果沒有第一批入團,是不夠聰明;高中時作文總是平實沒有漂亮的辭藻、數學總是半吊子答不出附加難題,是不夠聰明;不能利落爽快地寫出受力分析,是不夠聰明;沒有伶牙俐齒的機智幽默,是不夠聰明;甚至想不出異想天開的惡作劇,也是不夠聰明……總之你看,所有這些,不都是證明?當我獲得一些成績,我也會聽到表揚,那往往是,嗯,還是要勤奮吧,既然天分不好,只有後天努力才行。
     於是,我漸漸習慣嘴笨就少開口,不如保持謙和的微笑;漸漸習慣認為成功是偶然或者先飛的積累,失敗則是不聰明的明證;漸漸習慣相信我的確毫無特殊天分,一切只能慢慢盡力;漸漸習慣不相信任何人說我聰明,我想那一定是應酬吹捧,或者就是知我不深、甚至是種安慰。
     可是被重複了二十年的不聰明之後,居然開始漸漸不斷被人說聰明,先笑而不答因為堅定地不相信,然後笑而不答因為暗自慚愧配不上這表彰,再然後笑而不答,因為我迷惑了。那不像是應酬吹捧或是安慰,那麼我,到底是笨小孩,還是還有點聰明?
     我不能不回頭看我的道路。如果一個孩子有溫和而不是調皮的天性,可不可能只是善良,或者性格不同,而不關聰明不聰明?
     如果一個孩子在某方面暫時沒有出類拔萃,可不可能只是還沒遇到合適的引導、還沒開竅,或者就是各有所長,而不關聰明不聰明?
     如果一個孩子不向老師套近乎、不在人群中口若懸河,可不可能只是本能的道德感,或者還不懂成人世界的法則,而不關聰明不聰明?
     如果一個孩子早早地被定性為不聰明,可不可能她會漸漸閉合內心的某些部份,會被聽到的重複所塑造,於是帶著隱隱的自卑更加溫馴,真的愈來愈不聰明?
     如果一個孩子從小聽到不斷的肯定和鼓勵,可不可能她會覺得成功是天分的證明,而失敗只是一些插曲,於是更樂觀開朗,更伶俐可愛,更加自信?
     想到這些,我好像又超然出自我的小小哀憐和悲劇感,我不能不更一步想到,那認為自己有個冰雪聰明的孩子的父母,一定覺得幸福和幸運;那認為自己有個樸拙而笨的孩子的父母,自己又怎麼會開心?你給與別人(孩子)什麽,自己也收穫相應的人生心情。不曾想到和懂得這些的父母,豈不比今天思考了這些的我更加悲劇?
     我仍然不知道如何判別聰明,我想人大概總不能避免被周遭的人和語言形塑,但是我知道,即便我只是個天資一般的笨小孩,也是個幸運的笨小孩。那誇我聰明的聲音,在還來得及的最後時刻,拽住了我幾近全被掩埋的自信,讓我慢慢慢慢、抖落沉沉壓蓋住我的厚重風沙,漸漸可以吸一口新鮮的空氣,重新去打量和發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