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 的个人资料来喝一杯下午茶照片日志列表更多 ![]() | 帮助 |
|
4月23日 老中国的儿女们 老家的爷爷上周一去世了,周末下葬,我于是又去了那个理论上是我的故乡而我却很淡漠的地方。我大概原本应该意识到,中国乡村的葬礼是繁复而冗长的,可是我大约实在受多了诸如《Desperate Housewives》这类美剧的影响,加之有很多年没有参加过任何亲属的葬礼(这当然是一件好事),所以潜意识里竟然以为葬礼就应该是那种肃穆而庄严的。 于是,当我被已经忙碌了一周的叔伯姑婶打扮得披麻戴孝,当我被“好心”的村民指点着三跪九叩的时候,我的心中特别茫然、木然、恍然,两天的时间,我始终不能想明白这浩大繁琐的仪式和我有什么样的联系,和安静地睡在那里的爷爷又有什么样的关系,我好像是一个演员,临时被派上场,现学现演一个为我设置好的角色。我打定主意做一个魏连殳了,或者就是吕纬甫吧,只要随随便便,无可无不可的。可是我的心里却一阵阵地悲凉,为什么七八十年过去了,我还活在鲁迅当时的世界里? 我曾经说过,我很内疚我对乡下的爷爷奶奶没有什么感情,因为实在在我的记忆中,我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也未必有一个星期。但这并不是说,我因此对他的葬礼毫无情意,轻描淡写,当我在殡仪馆最后的看着他的遗体和遗像时,我仍然是悲哀的,这种悲哀当然更多的还是内疚。这个老人,尽管和我连语言沟通都有障碍,但在他却时时以我为荣,无论在村里,还是住在医院,他对所有的人骄傲地提起,我有一个孙女,不用考试就能上大学,去过台湾,上过中央电视台……所以来吊孝的远远近近的人都要见一见我,好像去贾府拜望的人都要见见宝玉一样。我想爷爷这么骄傲地宣讲的时候,其实心里是有一点自卑的(也许这么说不大好),他会觉得我好像很高很高,很难接近,所以过年回去时,他也不会主动跟我讲什么话。他的内心里其实一定是希望和这个令他荣耀的孙女更亲一些吧。而我却不能满足他的心愿,终其一生,我所能够给他的只有那些响亮的话语,然而这些对于亲情而言,实在是无足轻重的,只有当亲情已经有点儿像奢望的时候,他才拿这些当作亲情的替身来拥抱。 可是我不曾掉一滴眼泪,因为那样的操办始终使我的滑稽感大于哀伤,我没有机会静静地去追思一下这个老人,我只来得及不停地跪下、站起来、绕圈、和来客打招呼……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只除了躺在带有冷气的、装满干花的、缠着彩灯的、唱着经文的“箱子”里的爷爷。因为没有到风水先生说的吉时,就不能去火化、更不能下葬,于是停在房子里。我并不怕,我几次专门地去看,但我每次看就每次感到悲悯。一个人去世了,就要这样任人打扮,像神佛一样被供起来?爷爷自己会愿意这样被五颜六色花里胡哨地簇拥着吗?我觉得自己进入不了角色,就是因为我觉得这个隆重持久的葬礼中,只有我的思想游离其外,我始终感到对逝者的任人摆布的悲悯,而并没有感到厚葬对逝者的益处。 我希望的葬礼,是安静的,给我一个与逝者独处或者近于独处的环境,让我好好地想一想这个人的一生,理一理我和这个人的关系,再悟一悟生与死的关系。那时候,所有的思绪都是趋向内心的。我所以倾向西方的葬礼,也是因为那教堂中的肃穆的仪式,或者露天墓园亲友的真挚的发言,在我看来,都更是对逝者的尊重,对生者的启迪。阴阳风水、鼓乐喧天、流水宴席、孝子贤孙,这一切老中国的儿女们的东西,实在于生死之大而言,太肤浅了。所有人都对我说:“农村就是这个样子,没有办法。”但我从他们的忙活劲儿来看,这不是没有办法,这真是他们赞同的,包括我那上过大学的堂姐,他们的内心,还是老中国的。我顺从你们的仪式,但对我来说,爷爷的葬礼只在我心中,与你们的一切仪式无关。 我常常想起鲁迅的话:忘记我,管自生活,倘不,就真是糊涂虫。这样的嘱咐,在中国,大概永远也得不到实践吧。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