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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febbraio 成熟,它也是一個動詞——不只是我的故事 經過了波波折折,好不容易求得自己掌管學期中支出的權利,以為從此自由進一大步,不用向母親反復論證要買一個新皮夾或背包,不必聽她批評你看中的衣服粉色太嫩或者黑色太老,不會我想喝粥時可能“亂減肥不健康我們去吃漢堡”而我想吃匹薩時可能“你該減減肥還是在家吃麵條”。總之,“娜拉出走以後”,經濟是一切的基礎,我暗暗覺得,鬥爭的過程雖然有不愉快,但鬥爭的結果卻令我歡欣鼓舞,自己支配鈔票,啊,這簡直是我成長史上的又一大里程碑! 可是,喜悅沒有發酵多久,我就陷入了困境。 在市中心的商圈轉,一個人去面對銷售小姐們殷勤銳利的目光,寡不敵眾的心虛卻又強作鎮定。掃視到一個挎包不錯,算算打完折要二百多,可我去年在這裡買的包才一半的價錢,究竟是物價漲了,還是我該再等等更低的折扣,我邊想邊把包放回原處。試了一雙長靴,換季了一千四賣四百,樣式顏色都還不錯,可四百對我也不是小數目,沒特別的事也許不一定要穿短裙長靴臭美,要是有事情呢,哎,值不值得爲那極少的可能去買呢,我邊猶豫邊繼續往前。年前試過的那件蠻時尚的短款羽絨服,又再降了一成折扣,可是買了差不多就要等明年再穿,那時會不會已經過時或身材改變或者還是覺得長款更禦寒適用,我邊考慮邊站上了下樓的電梯。 是應該趁特價買兩個大潤發的菠蘿包,還是照常吃食堂不特價也更合算的各色麵點?是應該買下屈臣氏裡的超值裝維他命,還是好好吃飯就根本不必額外補充?是應該嘗試寬鬆休閒的波西米亞風,還是越來越接近工作了得穿通勤正式些?是應該考慮調節身材比例的華麗高跟鞋,還是方便跑路更輕鬆的輕鬆平底鞋?……天!混亂,一片混亂!我完全迷失在鋪天蓋地的商品中,我不斷拿起不斷放下、一個理由否定一個理由,我不知道買了會後悔還是不買會後悔,我那自己支配的荷包到底怎樣才算物盡其用、最大發揮! 奇怪!這明明是我想要的自由啊,這真是我想要的自由嗎?這自由帶給我的,怎麼是發覺自己的無力?繽紛的選擇無拘束地在面前,怎麼還是不能輕鬆地抉擇?沒有了和母親的爭論,怎麼自己還是得和自己開始一場甲還是乙的論辯? 我從熱鬧的商圈空手晃蕩回來,可是我的腦子裡滿得沉甸甸。爲什麽?為什麽自由的喜悅如此脆弱?難道我做這個要求錯了或者太早?難道我真的還沒有成熟到有能力自己管理花銷?難道我應該退回去這份自由,等到有把握足夠成熟了再要?難道我應該再請她來決定,以便我不用負責任,喜不喜歡浪不浪費只需說一句“反正是你代我買的”? 不對,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我想想,一定有哪裡不對。 記得我初到廚房摸刀,爸媽也是連喊別動你不會弄的。但我好多年又看他們切削又看電視烹調,到自己強行要求上了手還是和想象的不一樣,他們於是繼續喊說你不行的你到邊上去。直到某天我自己做了土豆泥、炒雞蛋、蒸臭豆腐,他們才不得不承認這小孩竟然正事不幹,偏“沒出息”地會燒了一點點菜。我暗自得意地想,要等到你們覺得我夠有能力才放我動手,還不知要猴年馬月,我自己一步步想著試著嘗著,才會有這桌上的小菜。 還有高中時做合唱的指揮,之前我也沒有經驗與把握。雖然努力揣摩和練習,仍然有同學幾次提出競爭意見,有老師建議我好好觀摩隔壁班的半專業樂手。他們的友善提醒當然讓我明白我的實力不夠,但是我始終覺得如果在合唱隊伍裡,而不是站出來給他們挑剔,我永遠也不會夠有實力。等到高三時校長點名說小繆你指揮得不錯,龔先生也輕輕地點點頭,我暗暗知道,是三年并不平坦的不斷磨練才會終於有他們的認可。 這些在告訴我說,沒有什麽事情是在暗地裡含苞醞釀,醞釀到足夠成熟了才拿出來一鳴驚人的。觀察的積累非得經過實踐才知輕重,起初的粗糙非得不斷打磨才能變精緻。剛開始得到空間,很可能處處不對勁,讓旁邊的人看不下去,或者自己聽批評聽得大丟面子,但是只有抓住這空間,堅持、忍耐、承受下去,才可能慢慢對了路,某一天豁然開朗,是所謂成熟。因為不成熟所以不敢要這空間,是對自己的蹉跎;因為不成熟所以不肯給這空間,要麼是無意中過度的愛護心切(譬如父母),要麼是有用心著意的阻礙成長(譬如強權)。 其實,成熟哪裡是等的來的完美狀態呢?成熟是跌跌爬爬地摸索著在路上。跌得鼻青臉腫可能很難看,但是,我,必須要這空間,你,不可以剝奪我的空間。 所以,我的思路漸漸清晰起來。 我在百貨公司的困境,的確是不成熟,但它不是自由造成的,而是以前沒有、現在突然獲得自由造成的,因而也可以說,是不自由造成的。沒有過自己做主在琳瑯滿目的商品中自己挑最喜歡的買,所以不知道撿了芝麻是得了好處還是會丟了西瓜;沒有過自己權衡在甲乙選擇中犧牲哪一點相對無礙的要素,所以不曉得自己考慮的因素到底對否全面否;沒有過自己負責支配有限的金錢,所以不清楚哪裡必須花哪裡可以花哪裡不該花。總之沒有體驗過自由的瀟灑,也就沒有承擔過自由的責任。要求時只看到了自由的喜悅,實踐時才知道自由還有必須的擔承。 一時的頭暈目眩,是對這份擔承的不適,是對瀟灑背後的責任的缺乏準備。所以完全不能因此否定自由的意義,這倒恰恰說明了自由的寶貴,它長期缺席的後果,是我的同學在美國自主地買回一輛跑車時,我還無法決斷該不該買一件羽絨服。(相信我,我不是說有沒有錢的問題,我在說自立的膽識和素養。)是的,面對這個現實我不得不承認我太不夠成熟。但是不經歷這樣的選擇衝擊與思維混亂,我想我更不可能獲得成熟。渴望有揮灑自如、理智果敢,只有自己從搖擺不定、嘗試拍板中摸索吧。在選擇中搖擺、體認到自己的無力是一個不太舒服的階段,不過在通往成熟的路上,我相信這是比觀望與服從往前走了的階段。 我明白,母親對我要求經濟自主的否定中,有對我失去控制的落寞,也有對我理財能力的不信任。是的,在她看來,我還不成熟,至少不成熟到能夠精打細算勤儉節約用最少的錢過最好的日子,把錢交給不成熟的我去支配,她無法放心。我的困境,也許更能讓她證明自己先知。 但是,親愛的啊,你可曾想到——成熟不僅僅是一個形容詞,它還是一個動詞?在你的臂彎里,在你的樹蔭下,我永遠無法成熟(動詞)到你期望的成熟(形容詞)?只有放我出來,讓我從不夠成熟學習起,讓我自己穿過迷亂與彷徨,也許也讓我經歷過錯誤與教訓,慢慢讓我體會到如何做明智的選擇與安排,這樣,我才會逐漸成熟?挫折迷惘,是必須的學費,你不肯不願交出這學費,你想一直把我留在你免費的私塾課堂,讓我看著你學著你服從你,直到有一天你覺得我足夠成熟為止。可這實在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是緣木求魚,你的私塾看護對成熟的培養方式,是永遠無法達成你成熟的培養目標的啊。 你還沒有明白嗎?成熟的這條路,必須逐漸自己去走,路上的一切風雨,必須自己品嘗。 (你還沒有明白嗎?我可不只是在說我的故事,不只是在說一個個人的自由與理財的成熟。) 26 febbraio 雖然承受過 天氣變態得令人抓狂,連著下了十來天雨,還沒個停的意思,溫度一點一點往下降,降到0°~0°的荒謬預報。 剛開學來過一次寒流的,起初也沒覺得什麽,好像跟過年前相比,沒有裹起最最累贅的冬裝也能走得出去。我於是還跟同學笑言,感覺還好啊,大概因為我們的身體經過之前的寒冷,已經比較耐寒了吧。 別人點頭以為然,倒是我自己越想越覺得我的話不太能成立。因為承受過,所以就不要緊,所以就會淡了嗎? 曾經被狠狠地責打過,巴掌再次拍上來,還是一樣會痛得流淚; 曾經長長地分別過,等待的時光再次到來,還是一樣每天都覺得好慢; 曾經被掌上明珠似的夸獎過,相似的肯定再講一遍,還是一樣自己笑得暖流淌過心窩; …… 所以,雖然承受過,但又一次面對時,卻減少不了絲毫的感受。當下的每一次可能都是對過去的重複,但每一次,又都是嶄新的、最最鮮活的,喜、樂、哀、怨,還是發生得那麼自然,那麼深切。曾經的承受,也許是理智上的慰藉,但卻無法讓我對疼痛不再在意、對時間不再敏感、對關心不再稀罕。不會的,我依然有怕、有盼,依然為每一次體認心有所動。 大概天氣一直不好,是爲了讓我自己反思到“笑言”的不敬吧。我們沒那麼堅強,雖然承受過數九的寒冷,但依然會畏怯這連綿的陰雨冰涼。 23 febbraio 一百二十粒維他命的等候 去了一趟超級市場,沒有什麽打動我,最後我買了兩瓶果味的綜合維他命。並沒有什麽不舒服要進補,我只是看見它飽滿圓實的塑料瓶上標示著,每瓶60粒,建議用量每日1粒。然後我就想,啊正好,等我一粒一粒地把它們吃成兩個再不能喤啷喤啷響的空瓶子的時候,哈……我驀然地非常心歡地想象著那時候,可是現在回過神來要下筆,好像又說不出,那時候怎樣,那時候爲什麽這麼令我心歡?那就是四個月以後,三四五六七,六月底七月初的時候。我會面對——唸完了一年的研究生身份,兩個依然漂亮卻不用再打開的塑料瓶子,還有,赤日炎炎的未知暑期。我敢說,我絕對在心歡終於又度過了上課寫論文、大部分是你胡我我胡你的一學期,可以自己看看書而不用裝腔作勢地「研究文學」一定很美好,但是度過了又怎樣?還有下一個學年、還有畢業的大論文等著你去寫。我想我一定也在心歡我也許會開始的暑期新生活,那是唸啊唸啊唸了好久、充滿新鮮的時空,但是開始了又怎樣?新鮮固然有趣,但可能意味著跌倒、惶恐、背地無人的羞與痛。 一定還有什麽的。一定...是了,我總恍惚地覺得,上學的日子是屬於有限的作息的,是屬於南京大學研究生這個身份的,而未來那個暑假將是屬於無限的深廣的,是屬於爸爸為我打開、因而屬於也只屬於我們的。「南京大學研究生」的日子這園子裡的人都大同小異地過著,這頂看似蠻漂亮的帽子其實好隨便送,它與「我」這個個體的內在氣息有何真切關聯呢?但那四個月後的不同,那是上蒼饋贈給「我」的,不管它落到現實最後會怎樣,至少它的前因後果裡面牽連著獨一無二屬於我的逗趣、歡笑、憂慮、思考。我更為恍惚地一直覺得,日子快過吧過吧,到了那屬於爸爸為我打開因而獨屬於我們的日子,就會能夠見到也是唸啊唸啊唸了好久的爸爸。——呀,怎麼,令我驀然心歡的,原來是這樣恍惚卻頑固的錯覺啊。 但我已經買了維他命,因為心歡是不經邏輯考量的。即便現在我體認到只是錯覺,我依然鄭重地擰開瓶蓋,挑出一粒三角形的粉紅片劑,並且儀式般看了一眼,倒數開始了哦。錯覺又怎樣,錯覺當然不等於是真,可是誰又能說,錯覺一定是假呢?假如一點點無傷大雅的錯覺能使人心懷希望,使人增添面對長長時間的力量,幹嘛非得要拋棄掉,殘忍如告訴篤信的孩子聖誕老人不存在一樣? 據說古時宮裡的人難耐冰冷的冬天,就寫一副雙鉤筆法(即勾邊中空)的「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九字字字九筆,從冬至進九那日開始,每日蘸墨涂實一筆,等八十一日整幅字描完,也就送走了寒天,立春了。還有更浪漫的,畫一枝梅花,虛實遠近攏共八十一朵花瓣,也從冬至始,每日點染柔紅一瓣,一樹花開爛漫之時,便是春天來到。 拿我的數藥片去比,雅是不夠雅,美也不夠美;不過想來,心倒是一心,為的也是差不多的一份寂寞中等待吧。 只不過九九歌的八十一是確數,我的一百二十粒維他命,不知道夠是不夠。 16 febbraio 對不起,我不能幫你刷卡1 那天回家,晚上瞥了一眼老媽正在看的電視劇,裡面那對善良正直、又命途多舛的主角警察夫婦爲了撫養罪犯的孩子,決定賣掉自家的房子。三千五一平米買來的房子賣了三千八,就感激地以為遇到了好人,其實三年房地產動蕩,那房子至少能賣六千了。然後朋友勸他們跟買主理論,他們說,虧幾萬就算了吧,出爾反爾的事情我們做不出來,再說孩子也急需要錢。 我看著女主角一副溫良恭儉讓的純潔表情,一點兒沒覺得對他們這種「善良」的感動,反而覺得像吃了顆沙子,「善良」就得是不問窗外事,就得是傻呀?值六千的房子賣了六千,是不是就不「善良」感人了?發現買方有蓄意欺詐之嫌而追加房價,是不是就市井庸俗了?不過是自己合理合法的權益,幹嘛就理不直氣不壯,非得失去了放棄了才顯出胸懷才叫「善良」? 2 在學校吃飯,常見校外的人來資源共享。因為畢竟是學生食堂,多少拿著學校的補貼,多少得考慮學生還屬於無經濟來源,多少得關愛「祖國的人才」,所以內部的學生再怎麼調侃抱怨,在外人看來,其實都還是比校外的快餐要豐富便宜。用餐時分,老的少的涌進食堂,大廳裡那鼎沸熱鬧,簡直比得上夜市美食廣場。學校於是規定,無校園卡的人員購餐券用餐,且加收40%餐費。 不過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沒有校園卡的人們才不管什麽餐券,他們會直接在點菜窗口選好飯菜,等著下一位刷卡的學生,「借你的卡刷一下好吧,我給你錢,我這裡是十二塊,我給你十三塊,好吧?」事實上,這樣的成功率頗高。窗口的經營者希望藉此競爭到比隔壁一間更多的客源,被拉住的學生要麼稀里糊涂,要麼發現以卡兌現還能賺錢,所以多半借了卡,習以為常。我也借過一次。沒等我完全想明白,餐盤裡已經放上了亮閃閃的硬幣。開始還挺高興,一塊錢雖少,可賺得也忒容易,且還是「助人為樂」,何樂而不為。 可是對著飯卡和現金吃飯,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如此運作的後果,是人人皆可來食堂,以針對學生的價格用餐,供不應求水漲船高,承包經營的窗口就可以順理成章提價。實際也就是,教育部門撥給食堂的學生餐飲補貼,被閒雜人等來此「揩油沾光」。 我們的「助人為樂」,一時看來是有得無失,是學生氣的「善良」,但究其根本,卻是對自身權益的缺乏考量,是長遠看來無意識中被利用的短視無知。 3 所以我不想看那道德楷模的悲情電視,不僅因為「假」; 所以我會對端著飯菜拉住我的人說:「對不起,我不能幫你刷卡」,不是因為我小氣。 我只是試圖嫠清邏輯:「善良」並不與理性衝突,懂得並維護自己的權利並不就是工於算計。社會道德並不該是要人人克己復禮,無原則的柔軟或無意識的「自我犧牲」,只會使強人操縱弱者,小人得勢猖狂,正義更無指望。「善良」不是要無助地做一隻純潔羔羊,而是明白狼的勢力,卻選擇不去做狼;同時因為明白狼的危險,學習去保障自己的生存權。合理的維權,是懷著大概念的激濁揚清,未嘗不是一種「善良」。 「善良」,如果不過是不懂得自己的權利,那就只是我們不忍或不願用「愚昧」這個詞而已。 ——儘管如此,我還是尊敬善良,真正的善良。 15 febbraio 燦若夏花 明天開學,到新的夏季學期了。我喜歡夏季學期,因為覺得明朗、燦爛,生氣盎然。——而且,明天這個日子讓我想起一個人,她綻放的光華多彩,一如夏花。 總是記得那件銀灰珠光、有暗暗流線花紋的連衣裙,長長的紅珠串項鏈,簡單而不張揚的華美,遮不住眼眸裡流光般閃亮的神采。月光底下,她就那麼悠悠然散發出一種高貴氣度,我可以感覺到撲面而來的優雅。是在快到中秋,鼓浪嶼的夜晚。 其實06年初識王老師的時候,心裡很怯。因為cctv在我們眼裡本來就高,她又是整個欄目的製片,而且,她的眼神明亮,卻也帶著銳氣,還說那麼一口婉轉鶯啼似的又脆又漂亮的普通話,標準得像從新聞聯播裡走下來。我本能地覺得,果然北京的人物,出落得就是不同,她看我們,肯定是不太在意吧。 但她一直沒有表現出我想象中的傲氣。在深圳的幾天,一到吃飯,同學們都自動把“領導們”讓到一桌,私底下當然是因為總有些畏懼和緊張,王老師很快發現了大家的“企圖”,每次都主動邀請一些同學和領隊老師坐在她旁邊,飯桌上大家慢慢說笑熱鬧起來,我的那份怯開始一點點消弭。 到台灣,錄影是正事了。不過我的記憶里,並沒有她因為專業而在賽場頤指氣使的畫面,是尊重台灣的同業還是別的什麽,我不得而知。讓我忘不了的,卻是那個小小的化妝間。 我本來沒想到這樣集體參與的知識節目也那麼認真地給每位同學化妝做髮型,偏偏可愛的化妝師姐姐決定要幫我燙個一次性的蓬蓬捲髮。改變形象當然很好玩,但是也讓我很忐忑,心裡很看重的上鏡,總會有點“臭美”,捲髮是什麽樣子,會不會顯得頭更大?沒想到王老師在這時來到了我的背後,她饒有興趣地看著,我從鏡子裡對她笑了笑。她很自然地摸摸自己中長的捲髮,開始和我、還有化妝師聊天,講她怎麼會留了這樣的髮型,講要不要改變。閒談之間,我的頭髮一縷縷蜷起,鏡子裡的樣貌有一點點陌生。王老師透過鏡子看著我笑,那好聽的聲音流露出著迷的天真語氣,不停地說:哎呀真好看,真的是,你說神奇不神奇,這么一會兒就彎了,我才知道有這樣的,你看把我們的小姑娘弄得,多漂亮啊。她夸呀夸的,我倒不好意思起來。不過這不好意思,到底是心裡美美的,可以不顧慮形象而去安心答題了。 其實,王老師的頭髮很配她,適度的波浪,顯出適度的成熟跟自信。而我,王老師柔聲說的“多漂亮”,哈,是比現在珠圓玉潤得多的小丫頭吶。她這一小段善意的陪伴,怎樣穩定和安慰了一顆不夠自信的心啊。一路十餘天,到經香港回內地的時候,我已經完全不覺得當初的那種拘謹。 第二次在廈門看見王老師,本就很苗條的她比前一年更瘦了一些,讓人有些不忍,不過倒是她先樂呵呵地招呼我:“哎呀,你瘦了好多,更漂亮了啊。”一聽見那流麗的聲音幾無變化,我就釋然了。她還記得我呀,——記得我的,還是那個美麗如昨的王老師呀。 賽後遊覽武夷山,正爬得氣喘,聽見有人在前面的山頭喊我的名字,仰頭遠望,王老師一件大紅T恤配白色運動帽,襯得氣色格外好。等我趕上去,我們一同往前,邊走邊聊。王老師說起,她的女兒和我同年,可自己工作忙,沒時間從小帶她去各種學習班、才藝班;現在,看著我們這些孩子,常讓她想起自己的女兒,作為媽媽沒能更多地陪她一起成長,始終是種遺憾。我聽得出她話中的感性,說著這些的王老師,是一個溫柔的母親,大約完全忘掉製片人這樣一個精明才幹的職業角色了吧;而她的女兒今天依然成長得很優秀,所以她的感性中,又何嘗沒有為母者的驕傲呢?於是我會在途中休息時為她扇扇扇子,剝個桔子,其實是希望這樣可以代為表達一個女兒的心意,而且坐在她身邊說說笑笑,我也覺得清風扇來的,除了清涼,也有溫馨的味道呢。再回廈門,告別的那晚也是鼓浪嶼古船博餅的聯歡夜,歡聲笑語中,我獨忘不了那銀色月光下,她一襲銀色連衣裙的優雅。 到北京開準備會,不期然又看到了那抹銀色。這次她披一件黑色針織外套,捲髮輕輕束起,仍然簡單,卻仍然樸素的雍容,我暗暗服氣王老師的品位和搭配。開完會用餐,大家起哄我用白酒敬酒,我越為難,越是人人推波助瀾。只有王老師真真地皺起眉笑著擋駕:“人家一會兒還要去看鳥巢,小女孩兒,別哄她。”別人笑說沒事,她卻不放棄:“我當然要護著,她跟我女兒一樣大,你們就欺負人家最小,算了吧。”酒,最後還是抿了一下;但我看著王老師在宴席上為了我“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認真,心裡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所以我每每想到她,會一廂情愿地說“王媽媽”。其實稱呼倒是形式,但內心從“王老師”變成“王媽媽”,自然靠她的一種魅力吧。 而明天,是她的生日。我信那顧盼神飛的韵致,留得住靜好歲月芳菲年華。也默默對自己說,願如記憶中那個身影一樣沉穩優雅,疏朗地綻放顏色和香氣,燦若夏花。 14 febbraio 人生的河 「人生像條大河,可能風景清麗,更可能驚濤駭浪。你需要的伴侶,最好是能夠和你並肩立在船頭,淺酌低唱兩岸風光,同時更能在驚濤駭浪中緊緊握住你的手不放的人。換句話說,最好她本身不是你必須應付的驚濤駭浪。」 初讀之下覺得很喜歡,雖然末一句的補充有那麼點反諷的好笑。可是很好的文段也不能阻止我產生疑問:如果她始於寧靜美麗的小溪,滙兩岸塵埃沙石,經風雲變幻,慢慢變成驚濤駭浪了怎么辦?在驚濤駭浪中會放開你的手,不成為你的負擔,又該怎麼算? 也許,這些不該是邏輯思考求縝密的問題,任何理性的道理或衡量標準都敵不過迷戀的情懷。迷,戀,本就都是說不清的心思的小小混亂吧。小溪也好,駭浪也好,放手也好,不放手也好,如果在意的是曾經並肩的歡樂,記得感恩領受過的美好,後來的不可預料,也就不足以成為不敢投入那大河的理由了吧? 處處玫瑰的日子,想到這些胡言亂語而已。 12 febbraio 全麥切片,還是椰蓉吐司? 我站在貨架前猶豫。 一樣的價錢,差不多的個頭,我要一個明天的早餐。我可以想象到椰蓉入口,那帶點顆粒感的甜絲絲的香氣,但全麥麵包那未添白砂糖的配料表,同時誘惑著我。我並不討厭全麥的口感,雖然有人嫌它粗糙而無味,我更知道早餐吃一點穀物粗糧非常健康;不過我本質上大約還是更喜歡甜食,所以我無法放棄考慮椰蓉麵包。椰絲、糖、黃油,令我皺眉的字眼,使我蠢蠢欲動的香甜。想吃就拿吧,一個聲音說;別放縱口腹之欲,另一個聲音警告。 我其實面對的不止是兩份麵包,而是兩種關於健康的理念。 全麥切片,是嚴謹派的知識帶來健康。這一種人,聽健康講座看養生專欄,學會控制每天6克鹽25克油,一周不超過7個雞蛋,飯後30分鐘再吃水果,儘量不碰油炸食物,知道枸杞不能跟茶同食,木耳可以疏通血管,紅色食物利於保護心臟,魚肉比豬肉更有營養……然後,行為時比照知識,什麽應該什麽最好什麽不要。 椰蓉吐司,是隨性派的心情決定健康。這一種人,不管什麽條條框框,想吃的就吃,愛喝的就喝,他們相信食物沒有好壞之分,想吃而且能吃下去,一定是身體里有某種需要。譬如帶著罪惡感吃塊奶油蛋糕,可能真的就囤積了脂肪,相信沒事輕鬆享用,可能真的就毫無影響。總之,相比這不能那不能的受約束,還是違逆心意最不健康。 兩者好像都能自圓其說。它打破了我喜歡把對錯弄個清楚明白的習慣,我覺得它超出了我下個簡單判斷的能力。那些長壽老人的「秘訣」中,不也是有人一生茹素,有人最愛紅燒肉,有人煙酒不沾,有人卻全都在行嗎? 我當然喜歡第二種。誰都喜歡第二種吧。難就難在,總是或多或少知道所謂健康知識,於是往往不能堅定執行。徘徊在兩種理念之間,根據需要靈活拿來當自我慰藉,特別是清規戒律受到誘惑時,就會把心情論當做壓上天平的最後一根稻草。就因為不能堅定,結果才有我在貨架前這般的猶豫。……怎麼說著說著,讓我想到信仰。 你猜最後,我到底選了全麥切片,還是椰蓉吐司? 11 febbraio 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I was working on a story of CCTV big fire. 我發現我有致命的迷惑。 9號晚的大火,我10號上午看新聞。Google蒐索,成百上千條資訊。我不停地點進去點進去,漸漸好像看清了經過,但欲待自己下筆,惶然發現怎麼又根本沒弄清楚眉目。火是二十點半燒起的,還是二十一時許算起的?是從上面開始燒的,還是從下面開始燒的?是從西面竄到東面去的,還是從東面竄到難免去的?樓裡是有人在工作的,還是根本沒投付使用的?是有傷員先前被搶救出來的,還是只有消防人員自己傷亡的?明火是十一點半被撲滅的,還是凌晨兩點才被撲滅的?動用的消防車是將近一百輛的,還是超過一百輛的?樓是嚴重損毀的,還是沒嚴重影響的?…… 每一個問題似乎都是可以二選一作答的,都是不存在兩可的。但是點開的網頁越來越多,我越來越惶恐,它們徒然增加我的迷惑,這麼多意圖給我資訊的言之鑿鑿矛盾地碰撞在一起,我更加不知道該相信哪個。我拼命想尋找所謂「權威」的身影,我目不轉睛地看有沒有「有關部門」的說法。 沒有。沒有。沒有。我嘆一口氣,發現我只能接受這些「盲人摸象」的報導。「有目擊者稱」,「一位工地民工提到」,「一位央視工作人說介紹」,「家住附近的王女士描述」,「某建築權威(報導未注名)說」……即便他們沒有有意無意加進自己的推測和想象,就算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可他們都只有自己的一角視野,局部的事實描述疊加在一起,也未必就還原了真相。 直到10號下午,消防局開了個小發布會,似乎有了我想要的「官方」說法。Google蒐索,又是成百上千條資訊。我不停地點進去點進去,所有的說法開始一致起來了,火災是20點27分發生的,凌晨2點基本撲滅的;是從下面、西面開始燒的;樓是還沒正式使用的,中庭坍塌但無嚴重影響的;消防車是85輛,消防員員是1死6傷……我漸漸滿意混亂的減少,又漸漸萌生新的強烈不安。這個把一切「弄清」了的「權威」說法,我真的就可以相信它嗎?那精確的20點27分是第一根火苗竄出來的時間嗎?台灣《聯合報》提到三十多名傷員被救出,權威怎麼好像沒有強調?熊熊的六個小時大火,外墻面目全非中間都坍塌了,還不叫嚴重影響?那個英勇犧牲的消防員怎麼那麼巧地被發現正是第一批第一個衝進去,還被發現感人地讓出氧氣罩(對不起對不起,這條很不該并列,我尊敬那殉職的戰士,只是覺得公布出的他的故事實在太電影了)? 總之,我可以不再「盲人摸象」地只知道碎片,我被告知了一個宏觀完整的火災事件,只是還有些迷茫,這個邊界清晰的事件,又是不是所謂真相呢? 我真的不是在怪別人,我只在數落我自己:給你民眾的描述,雖千百條,你仍怕各人的局限;給你官方的結論,乾淨明瞭,你又怕權力的陰影;你這個疑心重重的傢伙,到底想要怎樣。 這是一個資訊爆炸的世界,這是一個資訊匱乏的世界。 這是一個充滿事實的世界,這是一個沒有真相的世界。 10 febbraio 勇氣 我有時候有點一根筋。
譬如一直猶豫,是不是趁著元宵節給牛藍先生發一封郵件,請他有空看看我的博客。寫啊寫的得了很多贊賞,可是當初那個讓我對寫作忸怩不安的人的意見,對我來說,還是那麼重要。可這樣一封郵件是不是會很突兀,是不是顯得孤芳自賞,是不是像去討債要掌聲,是不是會令老師不好直言,是不是可能破壞我默默努力的形象……糾結,輾轉。可是我真的很希望知道老師的看法,爲什麽要為刻意營造什麽形象違背自己的心呢。終於還是發出這封郵件,深呼一口氣,至少我為自己爭取過;老師看不看說不說說什麽,那已經無關我的意志了。還是會再想到種種顧慮,還是會糾結,甚至會後怕,我怎麼就那麼一根筋,敢發了這樣一封信呢?! 其實這是我的常態。前怕狼,後怕虎。能給自己一堆義正詞嚴的理由,也能自己在腸子裏就把它們一一駁回去。又想要直截了當,又想要面子人情。 就說在超市吧,假設我正想要選一瓶喜歡的洗發水,某位大嬸湊過來不停在我身邊嘮叨,看看某款吧正在做活動價格多划算品質如何好。我心裡明明煩不勝煩,很想理直氣壯地告訴她應該讓消費者自己慢慢選擇,她的行為已在事實上騷擾了我的購物環境和心情。可我從不能坦然地說出來,總怕這樣是不是顯得欺人太甚、傷害了人家,心底其實更怕人家嘴上或心裡罵我這黃毛丫頭有什麽了不起。於是我又開始血液上涌、頭腦發脹,如果大嬸嘮叨地夠長,多半終究還是會聽到我故作鎮定地說一句“我自己看看好不好”,而說話時,我一定看著貨架帶著微笑。因為我猜促銷的大嬸一定不是悻悻就是羞惱,我實在不敢直面她的眼神和臉色。然後我就開始暗暗數落自己,我的要求沒有什麽不合理,那幹嘛窘得好像是我錯了一樣。要是不敢擔當,那就不要講,可又一根筋,非忍不住要主張什麽權利,結果買不買她推銷的東西,我都輸了,因為我已經失去了開始的悠閒心情。 所以也可以說我一根筋地不夠。否則就不會有什麽猶豫、徘徊、害怕。 研究生注冊報到的時候,我因為要去北京,提前去中文系辦手續。辦公室裡的中年婦女不知道是受了誰的氣,我柔聲細語、甚至陪著微笑地“請”“麻煩”“不好意思”“能不能”,只換得她陰陽怪氣的一番話,說哪天就是哪天,我不知道你這樣的學生到底是來學習的還是到外辦工作的,你現在沒注冊還不是我們的學生,我管不了你請不請假,反正不注冊就不是中文系學生,到那天你不來,自己看著辦。 我不知道哪裡來那么好的涵養,把一肚子委屈和惱火壓住,還微笑著說了“我會考慮,謝謝,再見”。出門我就跟自己掰理,我幹嘛要陪著笑臉像怕她,我何錯之有要受她羞辱,我怎麼能“謝謝再見”這麼客氣地長她的威風呢,她的話通嗎。 隔天遇見一個本科時的同學,她竟也有相似遭遇。我問她,你怎麼回答她呢。她說,我告訴她啊,你是為老師同學服務的工友,我尊重你才叫你老師,但你沒有資格這樣說話。我吃一大驚,你真的這么說啦?她說是啊,你可以跟我說不行,但你沒道理諷刺挖苦學生;何況繆繆你,又不是為私事,她憑什麽不同意吶。 我有點重新認識這個女孩子了。她在我印象裡,可一直連打雷都會哆嗦,誰興奮地沖向她,她都會下意識地往後縮呢。而我,不才是一向自以為大氣,自詡要爭平等、不畏權力的嗎? 交談後告別,我暗自驚異地看著她的背影,腦海裡浮現的,是另一個更模糊卻又無比清晰的女生的背影。 是在台灣的旅途中,在已經把會唱的歌都唱完了的百無聊賴的大巴車上。不知怎麼說到台灣的檳榔和檳榔西施,說那待會就停車買一包檳榔,讓你們見識一下好了。我對他們吃吃的笑聲并沒有概念,因為我認真以為,檳榔西施就是我有一次在央視節目里看過的,穿護士服、學生裝或者美少女戰士等等COSPLAY式的賣檳榔的女生而已。於是我繼續認真猜想,我們會請上一位古裝還是現代、中式還是洋裝的檳榔西施呢,不管怎樣,都很好玩吧。我隨口提問:“那待會可以拍她嗎?”“呃,可以是可以啦,不過最好不要,最好不要。”我“哦”地答應,心裡卻很不懂爲什麽,爲什麽我問這問題有人笑,爲什麽又可以又最好不要,檳榔西施,也敏感嗎? 這時,坐在最前排的台大女生舉手要過了一路唱K的話筒,我們以為她是不是輸了真心話大冒險的遊戲,有人已經準備好起哄。可是我們聽到的,是我們誰也沒有想到的。 她并沒有轉過身來,也沒有站起來,就那樣坐在原位,拿著話筒,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地說,剛剛有同學提到檳榔西施,或者要拍檳榔西施,那其實這讓我想到一個問題。就是,這些成為檳榔西施的女性,她們雖然是上不了台灣的上流社會,但是我覺得,我們也應該尊重她們的尊嚴,她們這樣在路邊、這樣出賣自己的、風情,其實也許很多,也是有她們自己的苦衷,或者家庭的故事。你去拍她們的話,是爲了什麽呢,可能是好奇、好玩,那我們有沒有想過她們的感受呢……其實我就是想說,“檳榔西施”它也是社會的問題,女性尊嚴的問題,性別平等的問題,愿意與各位同學分享跟交流。 我聽著這段依然帶有那麼典型的明顯台灣女生味道的國語,卻覺得特別極了。她一直沒有回過頭,所以我知道她并不曾在責怪“我”這個提問可不可以拍照的人,她無意於此,但是我卻覺得聲聲都觸到我,我如芒在背,慚愧得不能自已,不知道是為我的無知,還是我不小心觸犯到的女性的尊嚴。 大巴車上一片寂靜。 我很想跟她繼續這個話題,我覺得做點這種嚴肅的探討也許比一路的唱K更有兩岸四地同學交流的收穫和意義。何況,社會貧富法治的問題、性別壓迫傳統的問題,本來就是我關心的話題。可是,我伸不出要話筒的手。除了這個女生,其他人,也一樣感興趣嗎?會不會覺得我們太無趣了呢?會不會覺得我只不過在報復她批評我不該提拍照呢? 檳榔西施真的上車來的時候,我都沒有心思打量,也許,台大女生的這段話讓我羞於去打量。我倒是不時將目光投向她的座位,看著被椅背遮得差不多的她的背影,我感到欽佩。有多少人,敢在滿堂歡歌笑語興奮胡鬧中,悠悠地打斷,說出自己的嚴肅思考呢? 那個當面告訴教務職員我不接受你惡劣態度的女生,比我更一根筋;那個讓一車人安靜、讓我知道什麽是檳榔西施但不隨便鄙夷檳榔西施的女生,比我更一根筋。 一根筋,其實就是勇氣。 我忽然明白,勇氣,不是敢一個人住或踩死蟑螂,不是拿張地圖就敢在陌生城市遊蕩,也不是遇到風險題敢不選二十分選五十分……反而很多時候,僅僅是真實自然地表達自己,不管面對的是什麽,這才是最深沉的勇氣。 09 febbraio 上元 上元節。食堂特意供應元宵,可是吃不吃這特意的情意呢? 看媒體的社會專題,無不在濃墨重彩地報導做元宵賣元宵買元宵嘗元宵,我幾乎聽得見超市冷凍柜前包裝袋劃過冰塊的嗤嗤的聲音,看得見元宵煮開掀開鍋蓋時的縷縷熱氣;可是讀健康專題就好像換了個天地,專家建議別再吃元宵,專家建議一天最多吃三個元宵,專家建議要吃最好只在中餐吃元宵,因為吃三個元宵,食用的糯米粉相當于一碗米飯,餡料所含糖油相當于一份炒菜,不利於消化也不利於血糖。 吃,還是不吃,是個問題,也不是什麽問題。有多少東西是因為健康我們才吃呢?又有多少東西明知不健康我們還是吃呢? 我只是隱隱感覺到,似乎還有許多事情,也就像這上元節的元宵。因為有美麗的象徵意義,或者有代代承襲的習慣傳統,我們就無視它的不健康,或者根本沒去考慮它健康不健康,我們自自然然甚或歡歡喜喜地繼續這個舊形式,卻不在乎有沒有繼續它所代表的美麗意義。於是,我們其實就只抱著一個不健康的形式在那兒自得其樂。譬如油吃下去了,糖吃下去了,團圓和睦永繼靜好的念想可曾叩響了被元宵暖熱的心扉? 過節,還是少嚴肅些好了。想到上元,一下想到的,還是這樣一首詩: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 月到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 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歐陽修」 雖然有點憂傷,但卻總覺得特別美麗。 08 febbraio KFC的孩子 去常熟之前就知道,晚上的時間最難打發。歌舞昇平的電視節目甜得發膩,窄小的招待所房間和昏黃的燈光都不是看書之道,想要逛街但商鋪在春節間都早早打烊……最後的決定我自己也吃驚,晚飯後到KFC“自修”,洋快餐不那麼過中國年,借它的燈光我可以看書寫字到比較晚再回房間。 我會選餐廳的角落,儘量背對大多數桌椅,翻書做筆記,或簡單提綱出日間些許的感想,春節的顧客畢竟不多,讓我不會有太多內疚感。我知道旁邊的人們一定用眼角余光打量了我,壓低聲音或用眼神交流“竟然有人在學習”;我的確做不到旁若無人,但是我也很篤定,內心有一絲驕傲的聲音:你們在觀察我的時候,豈不知我也觀察了你們呢?尤其差不多九點以後,看書久了精神分散,我更容易捕捉到背後的點滴聲音。雖然這觀察只是用聽的,但卻未必不比你們對我的詫異更有意義。 離我較近的四五張桌子通常只有一半的“上座率”,這裡的故事聽得最清。 一個小女孩肯定很不“淑女”,因為不停有爬桌子的聲音,然後有敲著墻壁“這是多少?現在是二十度對不對?”的拖腔拖調。我猜那面墻上一定安了個溫度計。但是似乎沒人回答她看得對不對,只聽見越來越不耐煩的“嗯好了”、“快下來”、“跌死你”的小聲警告。如是幾次,有奶奶或外婆的聲音:“快點別亂動了,不然太煩了我們要把你賣掉!”“你捨得嗎?”小女孩明顯在撒嬌。“捨不得也得賣,誰叫你煩人受不了?”爸爸媽媽開始“勸和”:“快不要爬了,要賣掉了噢?”“好了,下來坐好,吃你的漢堡。” 一個小男孩肯定是家裡的掌中寶。除了開始一聲稚氣的“我要全家桶”,我沒有再聽見他講話,可能是忙於吃,也可能被幾個大人的聲音蓋掉了。“來,媽,你吃塊炸雞。”“不要,我吃這個玉米棒,炸雞給寶寶。你吃對雞翅吧。”“不用不用,我吃一個,留給寶寶。”“你也吃哎。”“哦我不餓,寶寶能吃多吃點啊。”“再加點可樂吧,一大瓶喝不完。”“喝不完帶回去給,寶寶喜歡喝可樂,是不是啊寶寶?” 快到十點,服務生開始打掃,我開始收包。飄來一個年輕媽媽急促的聲音:“快把這個漢堡吃完,吃完我們走了。”嗯嗯啊啊。“快點,別磨蹭!”故意夸張的咀嚼的聲音。“快吃,你看馬上關門,你不吃完就把你關在裡面了!”安靜。“最後這點吃掉,不然以後再也不會帶你來吃了!”身體不安扭動的聲音。“快吃哎,你怎麼搞得!好,以後再也不帶你吃了!”媽媽的高跟鞋咄咄地快步走掉,后面有小孩欲哭未哭的哼哼喘息,還有爸爸很輕很輕的“好了好了”。 恐嚇,或者嬌寵。是習以為常的溝通。在西式的餐廳,過中式的春節;吃西式的快餐,受中式的家教。我在想,如果這幾個小孩子將來不再有對知識的好奇,或者自大蠻橫缺少同情,或者懦弱膽小畏畏縮縮,那又有什麽奇怪的呢?長輩們到時又何必自嘆命運不好,是你們自己忘記了而已,多少年前的一個春節假期的晚上,你們就已經親手種下了自己和孩子的命運了啊。這個晚上,播種的你們也許會忘記,長大的孩子也許會忘記,旁觀的我也許會忘記,只有命運,悄無聲息地在孩子的心裡點下那麼一筆,等著看多久以後開出花來,它什麽也不肯忘記。 怎麼就沒看到理性而和美、平等又開心的親子溝通呢? 我旋即自解——也對,有健康的教養理念和方式的家長,誰會在晚上九點十點,帶小孩子來吃什麽KFC啊? 07 febbraio 從容地爬起來,尊嚴地走下去 外公坐在姑婆婆家的沙發上,很安靜。母親和我跟親戚們寒暄的快無話時,我不禁有點解嘲地笑著向外公發難:“主要是你要來,我們就陪你來,來了,你又不說話。”大家都笑,外公也笑。於是我們都等著聽他說點兒什麽話。 他笑完,不看大家,開始說:“我們幾個親戚裡面,我最窮。”我猜所有人都像我一樣訝異得不知怎麼接岔,外公繼續看著地下:“是的啊,企業單位么,退休工資最少。所以今天先講清楚,這次我來,互相就不送什麽禮物啊壓歲錢了,我也送不過你們。”緩過氣來的親戚們一片聲地“送什麽啊不用客套,自家人難得聚聚熱鬧熱鬧”。 我也附和著呵呵打馬虎眼地笑。心裡卻皺起眉毛疑惑得要命,是什麽使謹慎內向的外公有這“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發言啊?母親直接:“爸你說什麽啊,什麽最窮不窮的,真是下不了臺。”外公還是看著地面:“哎,喏,你媽不是整天說我最窮嗎?” 這樣啊。我還從來沒想到過,外公的沉默寡言并不代表對外婆一直的喋喋不休不以為意啊,我以為五十年他早就了解因而習慣,我以為他巋然不動是他胸中有數心靜如水的相處方式。但這驚人的即席講話暴露了真相,那些喋喋的“怨念”原來在他心裡埋下了如此真實深刻的自卑;而這個暴露的不合時宜,更驀然顯出了一種令我難過的病態。 如果我們暫且把錢少當做“失敗”(事實上當然不是),那麼外公外婆顯然都沒有學會從容地面對這個“失敗”。外婆用自傲掩蓋自卑,隔三差五以外公的退休工資不如她也不如他自己姊妹當笑話,她當然沒有惡意,她只是這樣就覺得自己還可以有優越感,這樣就可以平衡掉她常常感覺到的商場店員對她的輕視、過去學習工作不如她的老友們的發達。外公就每天坐在小房間對比幾家超市的促銷單頁,默默聽默默在肚子裡九轉迴腸,不生氣不反駁對誰也不說他有沒有什麽感想。我到現在才明白他爲什麽熱衷于天天到不同超市買當日特別價,除了可以散步鍛煉除了會計生涯的習慣,潛意識里他實際是在用節省作為錢少的因應之策啊。——當然,他們都沒有意識到這是一種病態。 我忍不住檢視一下我自己。我,又是否學習過如何做一個有智慧的失敗者,如何從四腳朝天的窘境中,從容地爬起來,坦然地走下去? 小學,數學沒有滿分,我不太記得怎樣被打罵,但清楚記得母親把要求家長簽字的試卷撕成碎片,一點一點白蝴蝶飄灑落在我的腳下,我不知道要怎麼應對明天的老師,哭是因為好害怕好害怕; 初中,年輕的班主任因為我這個尖子生從沒向她打過任何有意無意的小報告,從而沒有“配合她管理落後同學”將我排除在第一批入團的八個名額之外(入團對我們這麼大的孩子沒有政治意義卻有極大的評價意義),還偏偏要我為那八位同學做約略等同於吹捧的“群眾意見”。每天語文課上我看著文靜嬌小的班主任,除了怨恨,想不起任何美好的形容詞; 高中,班上有一大群準備著物理競賽的同學,物理老師卻偏偏要我和另外一個物理同樣不太出色的女生上黑板解題,眾目睽睽之下,我的腦中嗡嗡作響,粉筆畫過黑板,我知道我的受力分析肯定千瘡百孔。雖然沒有嘲笑批評的聲音,但我記得忍著羞憤走回座位的尷尬;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學會應對失敗或窘境的,或者,我到現在,根本是不是學會了呢? 有的時候,我隱瞞。憑藉學過書法,我很早就學會為自己和同學炮製家長簽字;不小心有過哪怕一道錯題的作業本,我儘量不帶回家;任何選拔沒結果前我儘量不告訴家長,這樣就不用面對落選后的嘲笑。 有的時候,我大氣。那就是說,明明失利難受的時候,我還是依然燦爛微笑;心裡無限遺憾懊惱,嘴上卻溫柔地說著經歷就不遺憾,友誼勝過比賽。只有夜深回想的時候或者在日記本上,我才會承認失敗畢竟有疼痛。 欺騙或者偽善,可以製造不錯的效果,只是,這難道就是所有的答案嗎?究竟怎樣才能有直面挫折直面內心真實感覺的勇氣,才能從容而不屈辱地爬起來,才能即使成為“失敗者”也還是有尊嚴有自信,才能不用虛幻的自傲獲得平衡真正體認挫折中的意義?這麼重要而困難的東西,爲什麽我們的教育,沒有教給我們呢?“勝不驕,敗不餒”,只是一句多麼正確的空話啊。 假如孩子做錯題目,家長讓他自己訂正或者和他一起研究,然後再反思爲什麽會犯錯;假如學生不擅長演講,老師就不要在他沒有準備的時候讓他到教室前面“示眾”,課餘再鼓勵他鍛煉自己;假如不能給人某種似乎他配得的稱號,坦誠告知他原因也給予他表達自己的機會,交換意見講清道理再公布決定;假如努力後還是在競賽中敗北,就讓他們真實痛快地灑一灑淚水,過會兒再思考品味經歷和友誼的收穫。這樣,是不是可以因為被尊重而更敢於正視自己的挫折,是不是可以因為允許慢慢來而保留足夠尊嚴感;這樣,會不會比較少恐懼緊張的記憶,以及比較少強作歡顏的難耐。 再然後,這樣長大的人,會不會可以更坦然地面對一生踏實工作卻仍不富裕,會不會可以少一些自卑自傲,不是表演而有真正寵辱不驚的寬廣胸懷。 06 febbraio a little sad mood (Anyway, I have got through the sad mood now. Don't worry about me, all my dears. 深刻感到,人的情緒真的很難掌握,絕大多數時候,我可以堅強可以樂觀,至少會是平平靜靜;但是還是會有突然的小崩潰。病痛的時候,勞累的時候,也許突然就把脆弱的一面暴露出來了,委屈突然就不能自已了,那個時候完全無力維持淡定從容大方,可以承認自己是弱者希望有所倚靠,然後流淚過,傾訴過,漸漸也就好了。也許我真的有點太細膩敏感了吧。謝謝那給予了我慰藉的人,你知道的。)
回宿舍了。剛剛我是那麼微笑著揮手叫母親回去吧,可是,大致整理好東西,渾身一散地坐下,長長呼出一口氣,我的眼淚忍不住滾滾而出。很累,身累,更是心累。 提早十天來校,我難道沒有絲毫留戀或猶豫?我難道不知道家裏更亮更寬敞?我難道不想再用用廚房微波爐?我難道不想偷懶不自己洗衣鋪床去超市刷卡?我難道看不出來母親今天的心情又格外不好是因為我要離開家?可是,我堅持要走了。 我堅持,因為不想被盯著瞄著用電腦,因為不想天天聽到不知何事就能引發的抱怨指責,因為不想被規定吃什麼穿什麽幾點洗澡,因為不想……我堅持,因為我想有自由,因為我不敢對自己心軟,我知道如果稍稍心軟留下,很快就一定會有事讓我後悔,讓我恨自己的優柔活該繼續聽罵。 可是抹桌子的時候,翻箱子的時候,鋪床的時候,我總是不可能克制地想到,母親送我到樓下看我走進樓棟的背影,回到家一個人吃飯看電視連抱怨的物件都沒有,她會不會,太淒涼了呢;那個二十年被她控制、被她親也被她打的小鳥長大,就毫無留戀地急著飛出家,她會不會,覺得幻滅無常呢;很快將開學、然後我尋找實習、然後又是開學……她會不會,很久很久都無法抓住那只小鳥呢。這些揮之不去的聯想,讓我覺得好可憐好同情各自孤獨的我們倆。 我有點意識到,我不是執意要離家過一個人的生活,我其實很想往家很想往有人作伴有人說話;只是母親為我營造的那個家那個親情太沉重太隔閡,我實在無法欣賞甚至無力承受,於是我要逃出來;可是逃出來的刹那歡欣之後,我又覺察到無限的落寞憂傷。 這是我痛苦的悖論。如果留在家,我精神緊張,覺得像被監視,常常覺得掃興,沒有自由,我煩她,我常不高興;住到宿舍,我又感傷這份親情的晚景淒涼,我同情她;但要我為同情回去,我又不願,我知道我會被她嘲弄還是離不開她,我會繼續被監視被掃興,我總不能說因為我只是可憐你吧。要自由還是要概念的家,要自己的輕鬆還是要委曲求全去報所謂養育之恩? 我只是覺得好委屈,即便我不顧念他人選擇前者,實際我也並不徹底輕鬆快樂,因為我不是自己要喜歡一個人住在安靜陰冷的宿舍,我只是兩相權衡後必須做的一個選擇。為什麼我註定只有這樣的選擇,要麼要這一種用刺得我渾身難受的方式表達的親情,要麼連這一種親情也沒有?為什麼我想要的和別的孩子一樣的有尊重的愛,是一種我二十年不曾體驗是什麼樣感覺的感覺啊? 可憐她,可憐我自己,可我卻又那麼無力,誰的可憐也救不了。我還是軟弱,只會讓這份鬱鬱在淚水裡分擔掉。 05 febbraio 比較「我也要求你讀書用功,不是因為我要你跟別人比成就,而是因為,我希望你將來會擁有選擇的權利,選擇有意義、有時間的工作,而不是被迫謀生。……如果我們不是在跟別人比名比利,而只是在為自己找心靈的安適之所在,那么連『平庸』這個詞都不太有意義了。『平庸』是跟別人比,心靈的安適是跟自己比。我們最終極的負責對象,千山萬水走到最後,還是『自己』二字。因此,你當然更沒有理由去跟你的上一代比,或者爲了符合上一代對你的想象而活。」——龍應台《親愛的安德烈》
知道常熟有個表舅在一家經營衣料的老式商場工作,但是久不聯絡,就想順道的時候望望,也算走一趟親戚,總是打了聲招呼。但是幾天裡數次經過這商場,母親總是會走過去張望一下,卻始終沒看見。後來知道,未必是沒有碰巧,這個舅舅幾乎不見親戚,因為他自卑至今在商場賣布料,最沒出息無顏見父老。 另一個表舅,是我記事後頭次見面,交談才幾分鐘就發自肺腑地感嘆道,你看我要不賺點兒外塊,指望一年十萬塊工資連兒子也養不活,每次同學聚會看人家大老闆那麼有錢我都抬不起頭。我微笑卻冷冷地回應,那你今晚跟我們吃飯可以揚眉吐氣了,不過,我倒也沒覺得抬不起頭。 我覺得好笑,這倆親戚哪兒來的這些莫名的自卑或者自傲? 不過我很快就明白了。因為實在不止他們時時處處忘不了別人的光環或陰影,因此或羞或惱或得意驕傲。 二姨父是處級幹部,跟我們一年最多見一次,言笑之下早傲得沒譜。但我竟偶然得知表姐跟他吵架的殺手锏就是說他沒用,在他們那棟幹部住宅樓裡官位最小,連管理室發的報紙她每次都覺得是最皺的一份! 外公外婆很多年不回老家,突然決定這兩年輪流回去的其中一個原因居然是,你唸研究生了,在兩家同輩的第三代裡最好! 不舉例了,舉不完。我一留意能嚇自己一跳,怎麼那麼多的感覺都是來源於比較?假如沒有了旁人,我們是不是已經不會為自己負責,為自己活著,為自己過得挺拔美好?有沒有人曾經教過我,認真學習的意義是給自己未來更多選擇的餘地?我從小到大耳邊從來響的總是,“要給我爭口氣讓他們看看”,“你跑得不夠快就要被淘汰”,“某某很厲害當了什麽官年薪多少萬你清高什麽勁看你以後還不一定比得過人家!”爲什麽?家長老師這些“關心我”的人不更關心我是否快樂,只關心我是否可能有成就?難道只有高分名校是成就,高官厚祿是成就?只有有這些成就我才會快樂,只要有這些成就我就能快樂? 也許可以說,競爭就是現實,競爭讓人奮發;但是我只是想,我們可不可以自己留一點點可能的純凈,可不可以別再加速它的異化。譬如升學是沒辦法,但自己還能不能為與分數無關的寫了一段隨筆畫了一張漫畫發自肺腑開心?職稱是硬指標,但自己能不能回家以後就把親戚只當親戚不去比學歷高低錢多錢少?老師助學生的發展,能不能在看他的試卷分數之外,也多聽聽他的內心所想?父母看孩子的成長,能不能在看他的成績報告以後,也多看他的臉上有沒有笑容? 是,我曾經為被夸獎在某個群體里最好而得意,也曾經認為自己將來成功的標誌將是比什麽人更優秀。但是現在我不太這樣了。贏得競爭當然是開心,但這不僅同時意味著落後者的痛苦,也意味著離開落後者陪襯後的空虛。所以優勝的開心是粗淺短暫的開心,內心的安適喜悅才是綿密滋潤的慰藉。我為開始飄香的臘梅駐足深嗅,我為痛感共鳴的好書擊節贊賞,我為感動我的音樂流連吟唱,我為和師父的MSN自思自笑,這些新的美好的感覺,哪一樣關涉跟別人的比較?哪一樣值得優勝的表揚?但非我,又安知我徜徉其間,每一樣的不可替代呢? 當然,生長於斯,我知道“比較文化”如何能輕易剔除,所以也要常常提醒自己,別莫名自擾。我這隻敏感天蝎的嫉妒,也就是暗暗害怕比不過對手的恐懼吧。 04 febbraio 老 有天晚上木子問我,你有沒有想過,你怕不怕死?我說,想過,好像不怕。木子又問:那,你怕不怕老?我看著她,老老實實地說,怕。 在常熟的廣場上,我說那么馬上我們去博物館還是第一百貨?外公說,先回招待所。我說回去幹嘛,回去了待會還要再走過來,多費事啊。外公說,回去我要上廁所。我叫起來,哎呀這算什麽,隨便哪個商場或者麥當勞不就行了?外公還是不緊不慢,不行,我是老年人了,必須用馬桶,蹲式的萬一站不起來了,費的事更大。我突然像是被自己扇了一記耳光,說不出任何話地立刻往招待所走。 我以為陪七十九歲的外公回老家,我已經表現了充分孝心、犧牲了許多自由、抱持了無限耐心,總之夠不容易夠偉大;但那個瞬間我才意識到,對於老人,我理解得多麼膚淺,考慮得多么粗疏。那個瞬間我也才明白,別再對安適寧靜的“優雅變老”懷有任何幻想;對高貴氣質的浪漫期許,逃不過殘酷現實的吃喝拉撒。“老人,永遠餓了吃不下,累了睡不著,坐下去站不起來,站起來忘了去哪兒,記得的都已不存在,存在的都已不記得。”不懂得,或者不肯面對這個事實,我就做不好一個晚輩,也將無法應對自己的變老。 對我來講,死,似乎只是瞬時性的,就像打針,戳進去的那一下,而後我無知覺,這個世界也并不會改變(當然這也可能只是我的浪漫想象)。可是老,老是一個長長的過程,也許我意識到我在變醜、變笨、變孤獨、變成麻煩,但我沒有任何辦法。也許我并沒有意識到,但那豈不是更大的悲哀? 老,會使我失去的,何止是容顏,它更能蠻橫地奪去我的所愛所能。我愛的人也許會在我面前消逝,我愛的地方也許會在經濟的大潮中變異,我將為防種種病症不能享受美食,我將思維遲緩不能議事作文,我可能想不起那些美麗往事的細節,我可能再不像今天能覺得世界還有無限可能……這些,我不想,我怕,我怕。 但是老人們似乎也都過著自己的日子走著自己的路,他們怕嗎他們怎麼辦,於是我暗暗地觀察。春節的幾天裡,我看到姨公公的女兒陪他去公園跳舞爬山,他的表情多麼神氣;大姑婆婆的兒女在宴席上分坐左右,她看上去多麼篤定;母親那已經老年癡呆的外婆看到其實不知道是誰的外孫女來訪,她的眼裡顯出孩子般的歡樂。於是我也想到,別人稱羨外公有女兒外孫女陪護回家的時候,訥言的外公總是笑得眉眼彎彎;外婆每週在我要告別的時候,又把多少挽留壓在了一句“不急”當中呢。 智慧,或者理性——不管今天我對它有怎樣的信仰,也無法阻止“老”這個生命漸漸腐壞的過程。不過至少,它可以幫助我免於浸入絕望,幫助我看清,在我餓了能吃、困了能睡、能坐能站、能說能想能去愛的時候,我還沒有權利去感傷。我該“怕吾怕,以及人之怕”,盡己所有的關愛之力使別人得到幸福,大概能使我減輕一些對老的恐懼吧。 回到招待所,外公進房間前我說,我不急,你慢慢地,準備好了來叫我,隨時都行。 03 febbraio 歸屬感 外公想回一趟常熟,念了大半年。開始我沒感覺,外婆和外公安家南京已五十多年,常熟雖有姊妹,但各有家庭子孫,往來一直平淡,從來清明或春節也沒特意回去,只是退休前出差順道有時會去看看。我想大概外公的妹妹一家去年來了趟南京勾起來的吧。不過他們反復地提起來,我慢慢似乎窺到一點東西。“上次是00年去的;八年,抗戰都勝利了。”外公老是只說這麼一句,但我想我漸漸有點知道這一句話下面的鄉戀情結。外婆一邊罵他煩人,一邊說的卻是,明年輪換,該我去了。原來呆了五十多年南京,曉得七八十歲再徹底回去是不現實了,但心裡到底還是認同,家在那裡,根在那裡;趁還能走,快回去看。 見的親戚都是老輩,我自然是拎不清了,外公是念念要去卻又天性寡言,只能由老媽充當寒暄的主角。晚上她抱怨:我也不曉得跟人家說什麽哎,這些親戚跟我也不熟;我又不是常熟人,我生在南京家在南京,我是南京人! 她這一抱怨倒讓我沉思起來。我是哪裡人?我的家在哪裡?我的認同在哪裡?戶口簿上的籍貫按習俗隨父,但對我而言,如皋這地名所代表的那個蘇北鄉村,甚至比只去過兩次的常熟還更疏遠。以往回答別人,我總是說南京,好像也沒想似的,在這兒出生,二十年上學也沒飛出去,不是這兒還能是哪兒;也常覺得自己確實像南京人,不南不北的中庸脾性,不是太粗放,也不算太精巧。 但是此刻,用外公對常熟、老媽對南京的認真的鄉土認同來想,答案似乎就沒那么簡單。這個城市我非常了解和關心嗎?這個城市我非常欣賞和遊刃嗎?這個城市我非常在意和眷戀嗎?好像沒有。我常常一年不去一次中山陵明孝陵,我不知道最有名的鴨子有什麽好吃,我沒去過城南的破街聽不懂那裡的老南京話,我受不了一群南京人嘰嘰喳喳吵架樣的講話。我不懂南京人的習俗,這裡也沒有親人的墳土,我無法歷史感地想象祖先在這裡生活,我好像只是因緣際會地由兩個籍貫也不在這裡的人相逢而生;所以細思之下,這個物質上最理所當然的家鄉好像也沒有身體髮膚的切切之感。 那我歸屬於哪裡? 家?寒假搬回家,竟然好多次下意識用宿舍鑰匙去開門,塞不進去然後意識到,原來回這兒了。與很多同學相比,我的住校經歷并不算長,因為沒有離開過南京,在家住的日子倒比人更多。我的一個同齡人說:“家,就是一個能讓你懶惰、眩暈、瘋狂放肆的地方。”概念上我同意這說法,但個體經驗上我好像不覺得。在這個我長大的地方,我的確可以比較站沒站相、坐沒坐相、甚至有時上廁所不關洗手間的門,但是精神上我不能絲毫馬虎放鬆、更談不上“瘋狂放肆”,因為必須小心某句話或者某個舉動可能變成風暴的導火索,早些年也許會品嘗“竹筍炒肉絲”,晚近比較和平可能只是教訓或嘲諷罷。爲了不疼不苦不流淚,我要集中精神,考慮後果再決定言行。在這裡跟在別處一樣、甚至更需謹慎,那要怎麼認同這裡是“最溫馨的港灣”呢?無法真正放鬆和表達的地方,涵義上還是不是我們從小習知的“最最溫暖的家”? 但是宿舍即使自由,顯然也不是歸屬感,至少進樓要經過管理員目光檢視,住兩三年總要挪窩。 那,還有什麽選擇? 所以老媽在鬱悶必須跟不熟悉的親戚長輩應酬時,我在深深迷惑了。不曾經歷大遷移,不曾感受大動蕩的我,怎麼也會突然發現自己是懸浮的,沒有一個身心和諧歸屬的精神所托?我是哪裡人、我的家在哪裡、我的認同在哪裡,這怎麼會是我需要面對、居然還很難作答的問題? “她也許對這個世界看得特別透徹,因為她不在群裡,視線不被擋住,但是她處在一種靈魂的孤獨中。做一個靈魂的漂泊者——那也許是文學的美好境界,卻是生活的苦楚。沒有人希望……受苦,即使他可能因為苦楚而變得比較深刻。” 02 febbraio 品味 陪外公回常熟短短幾天,居然還去了一趟博物館,聽起來好文雅。可是說實話,這裡面多少有裝點門面的成分,因為別人覺得你是高材生有知識所以推薦你去,你也覺得自己是有文化的人所以應該去。可是捫心自問,沒有這些外在的理由,可能我并不會去吧。 外公和老媽也同去。外公是一貫的不說話,老媽是一貫的會嘰嘰喳喳。看一副山水畫,她贊揚,用來做十字繡的話很好啊;看一對金簪,她驚嘆,搞不懂古時候人怎么有那么多頭髮而且這叫好看嗎;看一隻大彩陶碗,她笑言,這個拿去裝中午的紅燒肉太合適了。我在後面不停地念,小聲點,不要叫,哪有你這樣欣賞文物的。 但其實我也不知道應該怎么欣賞文物。我只不過知道,在這莊重的場所應該安靜,觀賞應該專心,文物代表了先民的智慧……如此而已。至於一個個展品看下來,有什麽發現和收穫,有沒有發自內心的滿足,哪一樣給了我驚心動魄的震懾,我其實是失語的。對於文物的審美,我只有“破”——知道那樣是不對不登大雅之堂的,卻沒有“立”——究竟怎麼讀出其中的文化、歷史,還有美。 如果夠坦誠,我就該承認,對於有些形式的藝術——譬如交響樂,譬如現代舞,譬如這小小博物館中的文物,我在鑒賞上實在是很笨拙。我知道以社會身份看來,我應該懂得欣賞它們,有時甚至還有人等著聽我的看法,於是我在我的知識範圍里運用理性的條條框框去考量它們的美。觀看,往往不是純粹的欣賞,也沒法做直覺的評斷,而變成要得出一個美不美、好不好的結論的糾結考察過程。 長久以來我以為這是因為我的愚鈍。我害怕別人問我某首詩、某小說、某電影“好不好”,我覺得在這方面我缺少足夠的直覺判斷力,沒有足夠敏銳的眼光。我想不通是爲什麽,所以大概是因為愚鈍。直到春節間看到龍應台寫:“我強烈地感覺自己對生活藝術的笨拙,漁村的貧乏,造成我美的貧乏。”“十八歲時所不知道的高速公路、下水道、環境保護、政府責任、政治自由等等,都不難補課。但是生活的藝術,這其中包括品味和態度,是無法補課的。音樂、美術在我身上仍舊是一種知識範圍,不是一種內在涵養。” 我從無限的共鳴中忽然明白,跟她一樣,我的鑒賞玩味能力的匱欠,源自於成長中物質的貧乏導致審美經驗的貧乏。沒有機會在那種不考慮價錢而能充分接觸文藝的環境中長出渾然天成的優雅,沒有機會在那種浸淫著音樂美術古董的氛圍里無意中練就出自然敏銳的分辨能力。詩讀得不夠多,就斷不出某一首算不算好詩;戲看得不夠多,就不知道這一齣是不是好戲。沒有充足的樣本,怎麼進行比較,更遑論學會細緻的品評。 我并不是在抱怨出身的貧乏。我相信,貧乏使得我對弱者有更多的同情,對他人有更多的和善,對差異有更多的包容,對上進有更多的自覺,對公平正義有更多的渴求,對均貧的制度有更多的質疑。這些,都很可貴,也不是人人具備。 但我也無法迴避貧乏造成的殘缺。那種優雅從容的氣質,那種舉手投足的自信,那種生活細節的情調,那種文學藝術的品鑒,我要么不具有,要么也是要時時提醒自己去注意。你可以說這些東西是小資產階級的布爾喬亞虛榮心,但拋開什麽階級,在一個豐足發達的社會,這些難道不是人們正當的要求和權利? 所以,我愛這一句:“過去,是我們必須概括承受的。” 01 febbraio 烹調的樂趣 把Spaces空間的主題模板換成了“烹調”,茄子辣椒洋蔥頭,用點新鮮的氣息代替原先暗色調的沉悶吧。 其實也是因為假期以來做了幾樣菜,有些成就感,也有些隨想。菜都是簡單到不行,諸如炒菜心炒生菜燒白菜,韭菜炒蛋番茄炒蛋木耳炒麵筋,但畢竟是一次試驗就成功,不禁小小得意自己還有些天分,也證明自己過日子實在也不會揭不開鍋。 以前很長時間,叮叮咚咚的鍋碗瓢盆是我不屑的事,下不得廚房仿佛是值得驕傲的清高。因為從小就聽外婆和老媽邊在廚房忙活邊抱怨不停,燒飯做菜簡直是天底下最麻煩最沒出息的事情,女性要“解放”,絕不要天天“買汰燒”,所以好囡你不要管這些家務事不要學什麽做菜,你好好看書學習,將來不要“淪落”至此。於是“君子遠庖廚”,我理直氣壯地遠離烹調,好像離得越遠,越證明自己有出息。 可是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并不是所有人、所有女性都厭惡烹調,廚房裡的世界遠比我所認定的精彩,那裡有色彩有學問有創造。更重要的是,那裡有關懷有溫馨。從那些關於美食關於烹調的節目網絡書刊裡我發現,喜愛或擅長烹調的人,往往懷抱著對家人的愛心,看別人用餐時的滿足使做菜的人幸福,家人一起料理時的熱鬧使廚房變得歡樂。就像旅行之樂不僅在地點,更在旅伴旅程;烹調的樂趣,也未必全在煎炒炸煮,而更在於食物中的情意。 前不久流行的“點名”,有個問題和回答讓我記憶猶新:“你會做菜嗎?你愿意為你的愛人去學習嗎?”LY小妹妹答:“不會,但愿意學;因為,是愛人啊。”一下子很感動。這裡不需要什麽獨立平等自尊解放云云的大道理,就因為,是愛人啊。 所以,我想外婆和媽媽告訴我的道理并不對,燒飯做菜也許是天底下最麻煩的事情,但是一定不是天底下最沒出息的事情。我當然知道藝術上的美感不等於生活中的現實,天天油鹽醬醋我也許有時也會嫌煩,但至少我不會藐視這項工作,並且我羨慕和欽佩那些能夠享受廚房的人,他們,一定是更懂得生活、更懂得美、更懂得愛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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