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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ottobre 獨步•夜幕•景美山 一個人上仙跡巖,五點半,天已經朦朦黑了,不曉得哪裡來的膽子。 初時一串陡陡的臺階,像要給我個下馬威。一口氣往上走,有點微微喘,站定了才舉目去看風景,突然發現自己已經身在高處,樓小了,天近了,城市華燈初上的台北,有跟白天不一樣的溫情。忽然聽到台大每天下課時的音樂聲,遠遠的,也不曉得真是台大傳來的呢,還是近處的世新或者哪個中小學,也用了一樣舒緩的鈴音。管它是哪裡的,只覺得在山間聽來,這平日再不當回事的聲音,好有一番親切,幽幽的,更空靈。視界突然好開,心胸也一下闊起來,那些山外的不舒服不愉快,好像通通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事情,而且,和這天大地大比起來,那些,有什麽重要呢? 前幾天一直下雨,空氣中好像還是潤潤的,淡淡的有桂花的香氣沁來,我不由得扭頭去找。我對植物近似五穀不分,桂花的味道卻獨獨能辨得出來,中學的時候,會在學校的桂花樹上抖落點碎碎的小黃花,放在文具盒裡,天天看了心情好,不僅為著味道,也自己為自己的情趣得意。台北有更多我不認識的樹啊花啊草的,原來也有這熟悉的植物啊,可是桂花開了?那麼,是秋天真的來了?我總以為這裡的長夏,會一直繼續下去。我喜歡豔豔的太陽,照得一切透亮,心裡也不會鬱鬱。 六點,天全黑下來,再看台北盆地,還是不像在太平山頂看香港,那是晃人眼的珠光寶氣、奢華流麗,而這裡,燈火是家常味,就是101,也亮得很文靜。香港是社交名媛,台北是深閨佳麗。 愈走,愈沒有人影了。我開始微微出汗,不僅是走熱了吧?隔一段會有一盞路燈,可路還只是忽暗忽明,而我,只知道一個大概的方向。陌生的小丘陵,像一個小小的野生動物園,貓、狗、松鼠、大鳥、蝸牛、還有小蛇……我想起大二那年在杭州,大雨中獨自走一段龍井村後的五雲山,我是驕傲地笑著的,不過,那是白天,有乾淨的水泥路。現在……不要太急,泥還有點濕滑,盤錯的樹根,時不時兀自地凸起。下意識捂一捂包包,我的手機放在哪裡,萬一萬一萬一,我來得及撥出第一個電話吧,我能說得清我在哪裡嗎……我分出另一個我:你你你,你真真好大的膽子!樹梢的各種響動,我不由豎耳去聽,夜晚的樹林里,我想看到人影,也怕看到人影。 但我相信我在下山了,間隔的還有燈,該還是有人管的路徑。這不大的仙跡巖,有十四五個出入口,規劃簡直浪費,此時當然哪一個都行,只要出了這林子,不管方向合不合預期,一定總能回得去。依然有桂花香氣,還是很好聞,不過我更希望,桂花樹上沒蛇就行。 看到高高的水泥樓房又矗立在我面前,頓時鬆了一口氣。回頭看入口的路牌,正是我設想的那個!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痛,立刻又驕傲的對自己笑了。獨步夜幕下的景美山,我就是好大的膽子! 06 ottobre 吃飯這糾結的事 每天,走出飛碟大樓就開始糾結,晚餐究竟要吃什麽呢。這個時候真真明白什麽事業心兒女情都是讀書人端著身姿的事,口腹之欲才是天天最真切不過的念想。其實泰半從早晨就開始隱隱然的構想了,今天的三餐怎麼吃,午飯要是只吃了素素的自助餐,晚餐定要嘗點花樣,要是中午吃了雞排,晚餐就水果好了,省熱量省銀子。可是這不過是理想,等到傍晚走出辦公室的時候,無論如何就又在想,好吃的好吃的,我不能對不起身在這個美食的城市。真的,我覺得從未見過一個城市擠滿這麼多小小的吃的店鋪,尤其華燈初上後,每一個街角巷弄裏,都充滿了食的誘惑,直讓我想起「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的句子。 於是我會暫時、暫時的忘記剛離開的剪接機新聞稿,或者包裡裝的龍應台朱天心,專心的發愁,在哪兒吃?吃什麽?要不要先不回去,就在延吉街裡鉆一鉆,或者往忠孝東路的多少巷走一走,就算不會吃鼎泰豐,至少它也醞釀出食街的氣氛和味道。 不過每每這樣想的時候,腳步已經不停息地走向了最近的公車站。好吧,於是轉一個思路開始想,聽天由命好了,看看先來的是278,還是672。 如果是278,我要坐到復興南路口,嗯可以到那裡再選擇吧。雖然一個人是沒法吃清粥小菜,可不是還有據說郝市長最愛的泰山包子,不是還有118巷的「美食一條街」嗎?那個傳說中的「此燈亮有餅」,我應該要去嘗嘗看。蔥油餅做得好,當然無非是油酥放得足,晚餐可要少油啊,但我想吃它早上燈又不亮怎麼辦。要不然回頭往北走一點,去試一下主任說最好吃的提拉米蘇?哎,一整個8吋的220,比什麽福利世運85度C可便宜多太多了,可惜我又沒冰箱,就只能25還是30的單買一小塊吧。或者去一下全聯,隱藏在捷運站地下終於被我發現的超市,有大大一包一斤半才34的全麥切片,我總擔心保質期前來不及吃完;還有每每看著令我心痛的優酪乳,一大瓶七八十塊,當然該分幾次喝,該死的沒冰箱真討厭啊!何況到了晚上,我在這熱鬧的路口看過各式各樣的手推車、小卡車,出攤來賣烤菱角地瓜、南瓜饅頭、麻糬菜燕、雞蛋糕。有時候我走過去還沒有,吃飽了走回來就有了,心裡暗暗懊惱之時就會想,台北真是一個年輕人啊,晝夜顛倒,越早上越冷清,不足夠晚豐盛的食物還不出來,完全不管什麽睡前四小時不該進食的「健康忠告」。 如果來的是672,那我該坐到和平高中,這樣拐一個路口就會到國青中心。這可能好辦一點,因為從車站到宿舍沒有餐飲店,所以當然就回學校去解決,回學校,一想到健康忠告,我一定又是去吃自助拿一大堆草了。可是,我會表揚自己堅持了少油多素的原則,同時也暗暗罵自己沒意思,那麼多沒嘗過的東西,怎麼還捨得浪費一餐去重複啊。所以,我要不要在那個紅綠燈不往南轉進學校,還是轉往北去復興南路好了?長長長長的紅燈時間,好像就是因為知道我一定在自我矛盾和鬥爭。 而且672,呃,雖然理論上別痛苦了就回學校最方便,但是我不能不在公車上就預見到我的自責,然後想,要不然在三興國小就下車吧。回頭走兩步就是通化臨江夜市,我透過沾了泥點的公車車窗就看得見擁擠的攤位,閃閃的燈光招牌好像都在招呼我啊。我只要吃完以後走回學校,就不會浪費車錢,也可以消耗熱量啊,我想我認得的,我包裡隨身有地圖呢。再或者,我坐過和平高中,再坐四站到公館,走過一小段不熱鬧的羅斯福路,就會到最熱鬧的羅斯福路,然後選擇也是那樣多,我喜歡麵煎餅,懷念有芋頭芋圓的豆花,滷味宜蘭蔥餅和青蛙撞奶還沒有嘗過吶,唸台大不常吃公館夜市豈不是笑話? 台北真是食物的城市,我總是感歎、在糾結中這樣感歎、在中規中矩小小吃了一餐回宿舍後這樣感歎,台北的女生怎麼能保持那麼嬌小玲瓏的身段的呢?熱量永遠是我的緊箍咒,我很討厭自己被束縛住,卻好像甩也甩不掉這可惡陰影,永遠在一切美食前讓我用力說服自己,吃了也還要自慚形穢。還有,嗯,還有就是,我到現在也沒有弄清楚,到底一天三頓吃掉100塊、200塊還是300塊是正常的呢?我把南京的標準狠狠放大一圈,似乎也還是不習慣見到自己的一餐超過五十塊。可是在夜市吃掉一百塊實在是太容易的事啊,那後門的美食一條街,家家的特價還是七八十一份,街口日日爆滿的海產粥,八十一碗難道算便宜嗎?就是在學校,多數的飯和麵也會不止六十的,所以我會選自助餐,因為我要的那些「草」通常不會重到哪裡吧。室友說,來台北後都捨不得喝酸奶;我買過一次,但我也會看著整天大杯奶茶不離手的臺灣同學暗自納悶,到底多少是奢侈多少是節約,多少是我每天應該坦然允許自己的花銷呢? 人家說年年難過年年過,我是頓頓糾結頓頓吃。我知道口腹之欲是永恆的困境了,大概只有無欲則剛,可我又放不下一個吃字,只好老實認這般的宿命了。沒有吃痛苦,有的吃也痛苦,大概糾結痛苦本身就是一味,因而經過這樣再得來的美食,也會更加的風味無窮吧。 05 ottobre 走路過中秋 吃過了滷汁橫流的噴香大肉包,小M當然要消食。涼涼的風真好,雖然天是陰陰的,但是走起路來卻是真真合適的天氣。小M走完了看盡了復興南路二段再走回頭,沿著辛亥路三二一到新生南路,一直走到和羅斯福路的交叉口,哎呀到今天,小M終於算完完整整地走全了台大一周。
復興南路原也走過好多次了,可是每每到捷運科技大樓站就算是盡頭,今天偏不,今天要繼續往前,要看看那家好吃的提拉米蘇。我還知道一直走會到一個大大的十字路口,然後要是向左就可以去通化臨江夜市,哪天小M正要這麼走回來呢。臺灣的中秋節真怪,街上冷清清的,店家都客客氣氣地掛個牌子:「中秋節公休一天,敬請諒解,祝大家佳節愉快!」連學校的圖書館、學生餐廳、福利社也是,我納悶那我們吃什麽幹什麼吶?可是人家那麼彬彬有禮的,叫你發作也發作不起來。算了,它們不開門,正可以給小M肆無忌憚地亂看,省得老怕自己像個劉姥姥進大觀園,不好意思對著透明的玻璃窗多瞥幾眼。 提拉米蘇倒開門的,生意很好,還排隊,看著人家拎走大大的盒子,小M雖然沒聞到香味,心裡也已經嫉妒得要死。冰櫃里小扇形的點心有好多好多種,小M沒好意思一一仔細打量,因為知道今天不會買。冰櫃上面放了好多的牌牌,有寫著「芋泥派特價199」,哇那豈不是50塊還不到就可以抱圓圓一整個回去痛吃,那不是幸福死了。小M最喜歡芋頭味道的東西,小時候吃冰激凌,一定最先找有沒有淺紫色的;還有那個該死的「龍鳳湯圓」,自從它好幾年前不做芋泥餡的了,我就惱羞成怒地再也不吃它了,管它怎麼做廣告也不吃,簡直有「取次花叢懶回顧」的大義凌然了。 小M不忍心再看下去,快快拉著自己趕緊往前走。還有好幾家吃到飽是開門的,不過任你裏面怎麼高朋滿座,外面看也安安靜靜的,一點不像大陸,過個節商家最起勁,恨不得敲鑼打鼓的熱鬧起來。臺灣的吃到飽倒不比大陸貴(相比于它的包子、地瓜等等可能比大陸貴五倍以上),這裡一家家的店面最貴好像也就499。以前M媽媽喜歡吃到飽(在大陸我們叫自助餐,可是這裡的自助餐有不同的意涵),常常一兩個月總要叫小M一起去吃一次,小M不是不愛吃,但是小M不喜歡媽媽明明自己想吃,還非要最後總結為是因為知道小M愛吃才提議的。不過從去北京開始,也有蠻久沒吃了,可是我的數學雖然不特出,也已經學會了很快的心算除以五,所以299,399,499,不比大陸貴也還是比較貴,M媽媽帶小M都是去吃三四十的那一種。所以小M不管那一桌一桌涮的烤的,繼續走。 走到信義路二段的十字路口啦,就回頭。可是再走到學校後門的時候,好像還是飽飽的,那就換個方向,往正門走去看看屈臣氏。小M不好意思也得承認,再堅強驕傲的女孩子也還是暗暗在乎美不美,會對保養感興趣啊。 辛亥路二段好沒趣的,都沒有什麽店,除了7-11和咖啡店,只記得有個什麽獸醫系的研究室。過馬路到新生南路三段上,哎呀以為路過過很知道的一條路,我怎麼這麼陌生啊。又開始劉姥姥進大觀園,躲在眼鏡後面提溜滾圓睜著眼珠子看,終於看到久仰大名的大學眼鏡、鳳城燒臘、女書店、臺一牛奶冰……原來你們在這裡,原來除了羅斯福路公館,這邊也潛伏了這麼多小店啊。走到懷恩堂,小M知道自己功德圓滿,終於完完整整繞過台大外圍一周了。那邊羅斯福路接基隆路再接到辛亥路,是有一天月黑風高發神經要散心一人走過的。 可我是貪心不足的人,從屈臣氏出來,還想要不一樣的動線,就鑽到溫州街裡去,真的又看到好多書店影印店咖啡店,雖然我不知道哪一個房子是當年殷海光教導林毓生的「故宅」,但是總是自己覺得,逐一知道了台大周邊以小店為標誌的據點,才可以敢跟人說,我是台大的了。人真是怪,有些地方就是講緣分,在南大五年小M沒什麼感覺,頭兩年還死不願聽更不願說「南大人」,覺得真矯情真假。可是這個校園,我怎麼不停止地在增加對它的喜愛,我怎麼常常不由自主地就用了「台大人」這詞?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本不應歡喜,也無需訝異,可是我好像忘不掉,我們「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在體育館那兒的側門進學校裏面去走,原是因為好像有人在籌備演唱會,想看個粉絲們的熱鬧,可是小M真落伍,根本不知道幸田是誰。不過瞥見了「醉月湖」的路標,這沒走過的路也趕緊得去補習好。啊呀校園裡除了那一邊有農場,這一頭竟然還有這樣一方洞天,涼亭小橋,水波不驚,湖邊合歡落英繽紛,鳳凰木明明廈門人說六月開花,怎麼此時此地還綠得那麼鮮明又紅得這麼好?老得不行的榕樹在土面上露出半條粗長遒勁的根,高高一圈氣生根簾幕樣的垂下,哪位懂生活的設計者還在樹中央鋪了磚地,擺好石的圓桌和法式白鐵椅。我真願日子就這樣停下,我可以坐在老榕樹下,和師友喝茶聊天也好,一個人唸書寫字也好,或者什麽也不幹,就看著湖水做白日夢也是好的。我幻想那時我一點也不擔心時間流掉,不用倒計時,不用惶恐來不及,我想在這裡待多久就待多久,什麽都可以覺得來日方長。可小M沒有這福氣,眼睛盯著浪漫的白椅,卻不能停下前進的步子。因為因為,小M已經用掉一個月了,小M時時刻刻都害怕來不及。 出得門來是兩點,回到宿舍快要四點二十,走路過中秋,小M很高興。 10月3日中秋 筆 【在重看朱天心的《擊壤歌——北一女三年記》,有點發神經,老不由自主假想自己就是天心(她自號小蝦),信筆寫飛揚的青春,撒嬌的率性的,一點一滴都美麗的青春。自知她是有才情,才能把啰嗦雜事寫出興味情趣,可自己沒那般才情,卻也忍不住想要動筆。就允許自己換一次風格寫寫字,這本身也是在撒嬌率性,讓自己偷偷快樂一下吧。】 04 ottobre 家宴 我一向私心以為,江浙菜館就應該藏在隱秘的巷子,大馬路邊,配的就該是一覽無餘寫著「北平烤鴨」之類大大咧咧的北方館子。江浙小館該有江浙人的矜持、嬌氣,還有小傲氣,所以曲裡拐彎的,就一個不大不小的招牌告訴你一點點消息,然後你要自己摸進去。很可能沒什麽豪奢的場子,可是好吃的就會奇跡一樣端出來,也許香氣又順著深巷飄出去,然後酒好自然會勾綿延不絕的饕客來。 不過我的「以為」也常常錯掉。就像我以為中秋馬路上應該是擁擠喧鬧的,我以為大概過年才會一大家人聚會,我以為家宴總是敷衍的形式,而桌上各懷心思的,要么是標榜炫耀著自己的能力,要么就嘻笑指望著那能人的拉扯。我以為,家宴和在外面的應酬沒什麼兩樣。 車子穿過因為過節反而冷清的市區大街,訝異地看到兩桌都坐不下的老老小小,我來到這一場中秋家宴,卻在久違的標準國語和蘇北口音中忘掉了客人或外人本會有的疏離感。我的微笑,不只是一貫的禮儀,我真的在想,原來我不曾領略,原來我不懂,家族可以有家族相敬如賓相濡以沫的味道,看周遭的人可以純是溫情沒有功利的計較,翻開墨色未沉的家譜找到自己的位置,聽權威的大家長不管說些什麽,可以覺得很安心,知道自己在大無垠的世間,有那麼一個安身立命的點。 古舊的傳統,有讓人掙不脫的煩擾,卻也有如此時,無由地引起我的動容的能量。 菜一道道的上來,是融了些臺灣特點的江浙佳餚。譬如無錫排骨,並不很像鼎鼎大名的三鳳橋,但我正覺得那太甜,而這個加了豆苗襯底的小排,卻是有甜的江南味,但是甜得剛剛好。譬如鳳梨蝦球,我們也常在前幾個順位就上蝦,不過要么清炒要么配點白果,用鳳梨搭伴顯然是善用本地的特產,而面上左右澆上條條美乃滋,還撒上彩色的巧克力屑,簡直遠看如義式鬆餅的賣相。譬如炸田雞腿,在江浙我們會吃田雞腿,但多半用燒不用炸的,而我發現臺灣則喜歡豬排雞排魚排,反正通通可以炸上一遍,求那酥脆的口感,連飯後的甜點,都是把個粉糯糯的寧波湯圓炸一炸,再裹上香香的花生粉。還有啊,我愛豐盛的生魚片,我愛明爐燉的魚,我愛掩耳盜鈴地不要腌篤鮮中的火腿卻要那入了味的青菜百葉筍湯。 二十年陳的藥酒,溫馨氤氳的燈光,今夕何夕,此地何地。爺爺捧著家譜的認真,二爺爺挺拔英氣的文雅,更有姑奶奶的穿著氣度憶往昔,不知怎麼直讓我想起白先勇的《遊園驚夢》,我覺得不枉穿了一身旗袍,似入一場幾十年前的舊夢。心中默默念叨,倉廩實而知禮節,豈需高蹈到家國大業。 沒有烤肉,沒有看到月亮,但這中秋,很美。 01 ottobre 爸爸的古早味 爸爸不老,所以應該算不上古早。但是在我的眼睛看來,他對食物那些講究的碎碎念,就是有一種古早味。 爸爸最愛水餃。如果週末在網上跟我說要去煮吃的,八九不離十都是下水餃。大老遠的出差到北京,連老闆家的司機和阿姨都知道給他準備水餃最好。可是我聽他講來講去,好像很少有讓他滿意的餃子。爸爸總是說,在台北吃不到純手工的了,速凍水餃不必說它,就是去那種北方小館的店裡吃,大多也都是用機器批量加工的皮和餡,哪有真正的好味道。我來台北後細細看,觀察那些賣水餃的小店,不禁暗自思量,倒不一定是沒有手工,而是爸爸心裡想要的,恐怕總是小時候母親親自動手的味道。爸爸說過,在他們成長的七〇年代,上學從沒帶過便當,都是勤勞的母親親手做親自送,每天的主食既有米食有麵食,家人可以各選各的愛好。我相信,爸爸那一班吃便當的同學們,一定是羡慕而嫉妒的吧。母親和麵、躲餡、捏出、煮好的水餃,如同母親趕制兩種主食的用心,日日正午送餐的腳步,不管究竟是什麽味道,豈是油鹽醬醋可以調兌,又要到哪家店裡可能找得到?如今再也不會有的好水餃,是因為那家的力量寵出的脾胃,也是因為那愛心午餐帶來的驕傲啊。 爸爸不吃雞和鴨——當然他說好吃的北京烤鴨除外。這個習慣,據說是因為小時候常常要幫忙家裡趕雞趕鴨,小孩子自然容易討厭這煩人的工作,於是日久生「恨」,再也不想見這些兩隻腳搖來擺去的傢伙。不過爸爸沒有親口證實過這個說法,而我開玩笑的說,討厭它們,就更應該想,看我就是要把你們吃掉。其實我明白,不吃就是不吃,就好像愛吃就是愛吃一樣,用不著、有時也嫠不清什麽理由。不過童年的經歷,我倒是相信,確實會影響一個人好多好多。我風輕雲淡的說笑,也許根本體察不到許多許多年前,那樣的環境中,一個日日重複著厭煩勞動的小孩的「怨」望。 爸爸不愛士林夜市。他說除了基隆廟口,其他夜市都沒啥技術含量,即便基隆廟口,許多也已不復往日的味道。什麽士林的綿綿冰,景美的豆花,我提起來,爸爸總是不屑的搖頭。我暗暗含笑看他搖頭,我知道他並不會禁止我去吃,但他自己,永遠喜歡說過去的更好吃,好像他稔熟的攤位歷史,天然的就代表著好品味。就像中正橋頭的永和豆漿,第一次帶我去,把一部發展史講得頭頭是道,當然是希望我懂得欣賞。但是他又忍不住要不停歎氣,說現在發展出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品種啊,嘖嘖……我們小時候,這裡的燒餅才叫好。也許爸爸是矛盾的,介紹給我的是好東西,只是怎麼樣也不如曾經的好。 爸爸愛吃割包、牛肉、滷肉飯,蔴粩、紅豆餅這樣的甜食似乎也不拒絕,還獨獨欣賞紅葉蛋糕據說特為醇厚的鮮奶油。對了,還有廟口那油炸得金黃的營養三明治,我總記得因為那次去沒有吃,他再三再四的惦念。聽起來我似乎應該要皺一下眉頭,因為不是太油就是太甜,好像都十分不利於健康。但是我不知想起誰的話,你們只關心不吃是注重身體健康,怎麼就不在意不讓我吃,我心情不舒暢,心理就不健康?這些或油或甜的食物,無不是有傳統的品類,爸爸愛它們,我想他愛的,一定是酸甜苦辣脆軟香滑,外加許多許多記憶混合在心底的說不清的好滋味啊。以健康為名勸阻,當然也是關愛,但會不會,無意中有另一種的偏頗與殘忍呢? 爸爸的古早味,在於他似乎不喜歡新熱鬧起來的東西,他大概覺得,那些多不過是一陣風似的噱頭,他深知炒作之道。我知道這不是爸爸保守或古板,因為食物本來就是那麼一種東西,它何嘗僅僅關乎嘴?食物是記憶,食物是興味,對於每個人,食物都是心中潛流湧動、卻未必說得出,甚至自己都未覺察到的混雜的情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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