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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gennaio

需要我存在

     覺得周圍太鬧太煩的時候,就希望自己從這個轟轟作響的世界隱身掉;一旦真的閉關鎖己時,好像又對自己的被遺忘感到不太是滋味。所以不發言,但也一天上n次校內;所以過生日,還是希望收到祝賀。
     大概因為,沒有足夠的入世心,也沒有足夠的出世心。
     年前從學校搬回家,老媽一天突然說,她正在看的電視劇不好。我說怎麼啦,她說她昨晚夢見我丟了,找不到了。我說這跟電視劇何干,她說都是因為電視劇裏那對夫妻的孩子丟了,找了幾年都沒找到,害她做壞夢;醒過來一看好在我還睡在她旁邊呢,沒丟沒丟。我笑她,這也怪電視啊,我多大了,那麼容易丟。心裏暗暗想,好像幾年前她也做過類似的夢,那時怪誰的;我以後真的會離開家不跟她住,她也沒法時時知道我在哪兒,那時怎麼辦。
     想起老媽這個夢是因為昨天。
     傍晚剛剛從外公老家回來,等不及今天,晚上整理洗漱畢就趕緊開4天沒碰著的電腦。除了天氣新聞校內一概無知的不習慣,也是因為年三十以來都沒線上上跟師父講過話的不習慣。不過心下並不抱什麼希望,過年間,又是晚上。但是直覺是對的,就是碰到了。師父說,幾天沒見你上線,結果下午做了一個夢,夢見認了一個小小的女兒,她竟然丟了,然後就嚇醒了,一直在線上等著。雖然晚上9點才連絡上,但是確認了女兒還在,等久了還是可以等到的,就可以放心辦事去了。我笑著敲,所以我晚上到家就急忙上線啦,放心,夢是反的。心裏暗暗想,我在外地有很多觀感感悟想要告訴或請教師父的時候,這熱情原來不是單向的;而師父這樣的人,竟然也會有擔憂和承認擔憂的時候啊。
     他們都怕我丟了,呵呵,我還被需要,還有對於他人的存在意義。雖然聽的時候我覺得好笑可愛,答的時候也會嗔笑他們幼稚,但其實……心裡是很舒服。至少昨天的感覺還很真切,剎那間覺得這個“年”裡,終於也深深感到一次甜甜的幸福。
19 gennaio

自己过的日子

      一大清早在食堂吃過早飯,插著兩手信步晃到學校不遠新開的大超市。幾乎還沒有人,也不管,隨身只帶了錢包,錢包裏除了卡只有20塊不到的現金,也不管,沒帶購物袋,也不管。總之,收銀員們詫異的眼光裏,一個怎麼也不像家庭主婦的女生,8點半之前、抱著一摞雜貨、不買兩毛錢的塑膠袋,就這樣又步走出超市。
     可我的心情很好。降價的大盒牛奶,促銷的大包衛生紙,打折的長棍麵包,新鮮的奇異果……就這樣抱在胸前,從繁華大街往宿舍走。感覺自己好像《絕望的主婦desperate housewives》裏面的外國中產階級,就是那樣從汽車後備箱裏抱出一兩個巨大紙袋的超市戰利品,我沒有大紙袋,但抱的姿勢還是一樣。這些婆婆媽媽的實惠物品好像一點不上臺面,不潮流,也不學生氣,可我就是感到一股濃濃的生活的味道,讓我恍惚覺得,原來過日子就是這樣的,我一個人的小日子怎麼過得這麼好?宿舍早就只有我,樓道也幾乎是空的,更像我的單身公寓。不靠母親斤斤計算生活用品,也沒有她的管手管腳經驗指教,清高氣沾上了煙火氣,我也還是可以活,並且活得輕鬆快樂。好像久禁的人嗅到了自由的空氣,哪怕裏面有一點嗆人的煙味也不足惜。
      而且,我穿著昨天買的呢裙,第一件不在母親從旁關懷批准同意下自己買的衣物(令人難以置信),就是不到膝蓋一點點,就是前後有好些扣子,就是不比我的實際尺寸大半號,你會不喜歡吧,那又怎樣,它是我的。我所為你考慮的,就是它打3折不到一百塊。獲得自由我也懂得一點點經濟,有您多年嚴謹教導,可以放心我此生大約不會成為敗家女。
     常常想到師父的電話或MSN,那些玩笑或誇獎,就忍不住莫名地自己笑起來。似乎有點忘了年齡,才開始豆蔻年華的撒嬌;始知家人間的歡樂,並不都是電視劇的編造。I deserve to be happy.
     停課後留在宿舍的第25天。我自己過得很好很好。
18 gennaio

怀旧与沧桑——朱天心小说札记

      慕名先读《想我眷村的兄弟们》和《古都》,我很喜欢,虽然它们与其说是小说,我觉得倒更像是带了较多艺术手段处理的散文,像一个人年老时回忆的自语,恋恋感伤,非常动人。《想》较多谈论人,那些眷村的男孩女孩,让我想起《阳光灿烂的日子》,不禁觉得原来虽然在两岸,却都曾有相似的青春成长轨迹;《古》较多说城市,台北、京都混杂,还牵带着桃花源。共同的是无论人还是城,对随着时间散落天涯,唯有记忆执着,却无奈只能梦里寻它。不用滥俗了的男欢女爱写故事,只是幽幽地说些沧海桑田世事变幻,反而特别反而更动人。
      看似呓语的碎碎念,但作者在形式上却一定是费匠心的。用的都是第二人称,“你”如何如何,其实说的是她的话,但把读者拉进去了,因为这些岁月的感叹如果没有赢得共鸣,就会变成啰嗦固执的唠叨。其次,作者有意识营造一个“场”,背景响着什么音乐,镜头如何慢慢摇,读者跟着作者,像看一场电影。《古都》比《想》长得多,结构的手段也用得多。不断混入的川端康成的《古都》片段,一再反复的《桃花源记》,还有楚辞般群花芳名夺目的花时历,前景却是台北和京都,找不到过去失去了归属感的城市。半文半白的文字,日本文学的淡而哀,很奇特的阅读感觉。不断地回忆“你”和A的年轻时光、“你”现在看到的风景、“你”的女儿又不停的出现,整个小说就是这么时空混杂,但是对无所皈依的叹息又那么清晰。《想我眷村的兄弟》叹的是既是“外省人”又是“台胞”的人的无根,《古都》叹的是口头爱着实际却勾销了人们生活痕迹的城市的无根。这种无根的愁情,是文化精神上的呻吟,要么感觉不到,要么就能触动心底最深的弦音。
      然后回过头来看她早期的一些篇章。《方舟上的日子》里故意要叛逆的男孩,《采薇歌》里相思不得而至堕落的女孩,还有《爱情》里直到天人两隔才懂得的爱,与后期的作品相比,较少考虑小说技巧,只是说故事。但无论早晚期,作者的心永远给人感觉是历经世事而苍老凉淡的,没有意气风发的单纯的积极,而总是回首前程多少事都付月明中的斑驳。比如《时移事往》,名字就很明显了。我不是被“我”多少年诚朴执着的单恋、反而是被他认真的迷惘和疑问打动。曾经那些谈哲学谈艺术,不走寻常路高蹈叛逆的少男少女,多少年以后,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人生真的并不是那样简单的,……它只是那样日复一日寻常的风吹雨打,而在你不知觉中把沧海换作桑田并且迫使你不得不接受。”然而作者也是不甘的,于是她安排爱波用简单的思考来对抗时间:“只要我用一切力量去爱它,不可能会不好的。”并且“我”终于接受爱波的思维:“爱人和被爱,并不像是一直以为的那么辛苦复杂。”可是决定与命运一搏的“我”终究没有留住爱波的生命来说出自己的爱情,这究竟说明什么呢,用一切力量去爱,在时移事往面前,足够吗?
      都说朱氏姊妹像张爱玲,主题和姿态是有些接近,但是我总觉得文字的味道不同的。可能描写的时代不同,在我头脑中营构的场景氛围便不大同了。而且张爱玲藉着聪明常是悲凉下语带讥诮的,而朱氏姊妹似乎更善良些。至少朱天心的这些怀旧,还是怀出了自己的味道。我喜欢这味道。
 
17 gennaio

我的台灣爸爸

     拆開眼前8斤重的大包裹,看著一本本豎排繁體有些不習慣的書,我的思緒不禁回到兩年前的那個夏天。2006年九月,當我帶著好奇踏上台灣的土地時,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短短一周的行程會為我開啟一段奇妙的情緣,會讓我在兩年之後收穫一位海峽對岸的爸爸。
     那次,我作為南京大學參加海峽兩岸大學生知識競賽的選手,隨中央電視臺以及清華北大等其他名校精英一同赴台,我們將在台北與台灣高校的學子進行一場智慧比拼和友誼交流。
     不能直飛,我們從深圳經香港輾轉抵達台北,預想當晚的準備會議必將是一場帶著慰勞的熱烈歡迎。主持會議的是大賽台灣方面電視臺的製作人,一個無論外貌還是口音都有著濃濃台灣味道的中年人。他自我介紹將全權負責我們在台的全部行程,讓大家放鬆參與,只管稱呼他張大哥就好。我剛剛開始嘆服台灣人果然如想像中的隨意,可他卻突然叫起了一位澳門大學的男生,讓他到台前反省自己今天的過錯。大家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麼,澳大的同學更是被他的嚴肅怔得一臉驚愕。張大哥面無表情地頻頻追問,那個男生吞吐道,“我……我……我今天有跟空姐要電話號碼。”在座的老師同學全部笑翻,只有張大哥不依不饒,“還有呢?”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頭腦一片茫然,犯了錯也不必此時這麼不給面子吧,難道台灣人這麼嚴謹?幾分鐘的僵持,男生似乎委屈得不行,終於怯怯地低聲說:“今天,我過生日……”仿佛求饒請留點面子。張大哥的聲音和表情卻一下子活起來:“就是嘛!你的大錯,就是竟然敢不告訴我今天是你生日,既然到了台北,我們就是你的家人,當然會給你過生日!”我和所有其他人一樣,簡直來不及弄明白其中喜怒的轉換,就聽張大哥叫工作人員:“關燈!蛋糕!”啊,一片黑暗中,點點燭光搖曳的生日蛋糕,讓所有人不由自主爆發出熱烈的掌聲。燈光再次亮起時,我看見澳大男生的驚訝似乎還沒完全平復,但眼中似又有著感動的閃光。張大哥則一掃剛才的嚴肅,注視大家的目光中有狡黠的得意,更有真誠的關懷,我忽然覺得他那大嗓門的台灣腔也格外順耳了。
     在台灣的前三天是節目錄影,後三天是名勝參訪,似乎任何時候在任何地方都看得見張大哥的身影,而他的角色卻不停地七十二變。餐廳裏,他會讓人意想不到地叫出任何一個同學的名字,低聲詢問吃住是否習慣;錄影棚裏,他會直言不諱大聲呵斥違反競賽規則或耽擱進度的任何人;場次之間,他不忘九月十日是大陸的教師節,要求所有同學無論來自哪里共同認真給領隊老師鞠躬致禮;大巴車上,他大大咧咧給我們講他當海軍的經歷讓一車人哈哈大笑;一到景區,又跑前跑後聯繫,抽空還指點一二賞景或購物的門徑……我幾乎懷疑這個工作狂是超人吧,運籌帷幄指點江山,同時還能像幼稚園的阿姨一樣事無巨細。所有人有任何問題,都會第一時間想到他,而且從不會擔心被笑話,因為他都會耐心幽默地解答。
     可是我終於發現他不是超人。在台灣的最後一個上午安排參觀和平老街,我回大巴稍微早了些,猛然發現張大哥坐在車裏,竟睡著了。我忽然意識到,這些天他人前的精神煥發都是為了我們這些孩子有一段難忘的旅程,犧牲的卻是他自己人後的休息與放鬆啊。我的上車驚醒了他,他立刻恢復了神采,與我聊起幾天來的感受。我既慚愧打擾了他偷得的一點休息,又真心高興可以跟他這樣交流。
     大巴開往桃園機場,我們要離開寶島了。我忽然不能自已地淚如雨下,因為連綴起幾天的經歷,我真捨不得離開這個令我驚奇、感動、嘆服的台灣人,我認識的第一個台灣人。也許此後,我們將永成記憶。快出關了,我終於鼓起勇氣要求擁抱一下,而他也完全不以製作人高高在上的身份自居,坦然同意。一下子機場大廳有些沸騰,因為每個孩子都爭著伸出手臂,也要抱抱讓他們留戀的張大哥。
     當我第二年再度被學校派往廈門參賽時,那個主動迎上來與我握手的身影讓我一陣欣喜。這次,張大哥帶著台灣八所學校的師生來大陸,令我訝異的是,他不僅記得我,還非常熟稔去年活動結束後我在電視臺網站上留下的雜記。一周後的告別我沒有流淚,我好像潛意識覺得,這還不是永別。
    果然。08年九月,在北京召開新一屆大賽的領隊會議。這一次,是我的出現讓他吃了一驚。帶著他鄉遇故知般的心情,只有一天時間的會議卻也給了我們很好的交流契機。留下MSN,我從此不用再害怕永別。
     在海峽的兩岸開始了網路交流之後,我們竟發現,除了共同的大賽經歷,我們兩個看似完全不同的個體,卻有許多驚人相似的性格和觀點。他覺得我的個性像年輕時的他,也適合做一個記者從事傳媒工作,而我對這個領域恰也的確關注已久。於是我認張大哥做師父,他教我新聞採訪與寫作,我也為他的工作提點子查資料。愉快的教學相長使我們不斷相互瞭解,他與太太沒有子女而他一直期望有一個女兒,我則因家庭長期的嚴格氛圍新鮮于親情的慈愛。於是,張大哥終於不怕“變老”,“承認”年齡,“升格”成為了我的台灣爸爸。每天MSN聊新聞談做人甚至討論宗教,或者只是問候早安,叮囑我注意保暖,我都感覺到一種滿足的快樂。
     上個月,我把研究生階段的論文方向確定為台灣文學,爸爸很高興,一再催促我開列書單,要在春節之前他來大陸出差時帶給我。台灣的書籍定價遠高於大陸,可我一說不好意思讓他破費,他就對我說:“你要想到,老爸是用來幹什麼的,這樣才是女兒啊;何況只有一個女兒,我沒有什麼捨不得”。於是我只能懷抱著感動與感恩寫下書單。我知道爸爸希望的,當不是一個隻懂得為他省錢的女兒,而是一個品學兼優、開心快樂的女兒吧。
     電視臺的工作很忙,爸爸收到書單,說因為馬上要開會,他會立刻請同仁先去查詢,等晚上他一下班就去取書。我開玩笑說,讓同仁去查豈不是公器私用?爸爸說只是查詢,那不能算。我笑答好啦,說說而已,知道你很忙。可是下午,他卻線上上告訴我:“這些書,每一本都是我自己動手查的喔。”我一陣感動,還沒想好怎麼回答,他又說:“台灣這兩天降溫,很冷,晚上冒著寒風細雨為女兒出門買書,有沒有一點感動?”頓時,那個神氣地質問澳大男生的形象復活起來,爸爸就是這樣,永遠脫不了率直、可愛、小小自得的表達,讓我覺得好笑,又覺得那麼輕鬆。這大概就是台灣人的風格,對於我,已由陌生詫異變得那麼親切動人。
     昨天,爸爸從台北直飛杭州,未等領到行李就給我電話,一到酒店又馬上把書送去快遞。我暗暗在心裏感歎,當年那麼多爭著擁抱他的同學們,哪一個能有我的幸福呢?而那時淚雨紛飛感傷離別的我,又怎麼想像得到今天會有這樣的父女之緣呢?
     今天一整天,爸爸不時短信問我收到書沒有,好像比我還著急。我終於收到包裹的時候,他正從杭州飛往成都。晚上一到酒店,他就打開電腦上線,因為他知道我早就等在線上,看爸爸何時安全抵達。當我告訴他都收到了儘管放心,對話方塊裏跳出“書都買對了嗎”,我仿佛聽得見他暫時放下頑皮隨性而用了特別認真的口吻,正忐忑地等女兒評價這個老爸有沒有合格,我不禁笑了,是開心,更是感動。而我的眼前,也似乎又出現了爸爸呵出白氣緊抱著沉沉一摞書的背影,在那寒風微雨的隆冬夜晚,在那華燈綻放的台北街頭。
——2009/01/14
14 gennaio

宿舍、書香、寒假

琦君《愛與孤獨》
    因為是他人編選的“精選集”,也不能就此做斷言。但如果這就是精選,我也不覺得怎樣高明。我當然承認她文字的清麗淡雅,也相信背後有一顆玻璃般的純美的女兒心,但是我不能因此就說,這是一流的作家作品。書的最後一輯收錄了琦君自己的創作觀《我對散文的看法》,這裏面的見解我倒以為是不錯的,可惜她自己並未真能貫徹。一是說散文要有詩的涵詠,即要精練勿囉嗦,偏偏我在讀她前面的作品時就時而覺得囉嗦,往往一篇懷舊散文七八頁紙,磨得我想怎的這麼長還沒結束,有點食之無味棄之可惜。這些故人往事當然是作者心中的珍珠,但寫給讀者卻未必拉拉雜雜、面面俱到,我覺得董橋的《從前》裏那些懷舊的散文就剪裁得好,人物也在淡淡的故事裏,卻往往特徵鮮明形象生動。當然可以爭論,是不是主觀剪裁就比完整敍述來得好呢?是不是後者更真實呢?也許是,也許對於一個社會人來說尤其是,但再思之,我以為對於作家就未必是。畢竟在面對讀者進行的寫作不同於日記,既是創作就當合體剪裁,刪除枝蔓是職責,情感上難舍的枝蔓就應該留到私人的文字裏去吧。琦君另一個有而未能做的觀點是,散文創作要有自己的風格,要有獨特性。可是我覺得她的散文並不能脫去一般女性散文創作的喜怒哀樂,格局上還是家庭師友,文字中多慈悲溫柔,即有幽默(如《我的另一半》),也是偶爾的小興味,和冰心這一路的作家無甚不同。略彰顯的是古文的功底,特別於詩詞下過工夫,文題和信手的引用都會流露;再有一個細節的“特色”,形容詞一直用“好溫暖”、“好感動”、“好難過”,倒頗有台灣女生說話給人的慣常印象呢。
    台灣當代文學的一個特徵是女性散文蓬勃,但倘不能有大視野大氣魄,一來很難有獨特個性色彩,二來也是很難得到完全平等的研究眼光。琦君的名聲固然大,終究失於格局小。
 
張秀亞《種花記》
    相比之前讀的琦君散文,我認為張秀亞的要好很多。一方面謀篇佈局上看得出比較精心,不會有那種特別拉雜瑣碎的感覺,基本上是有主題感的;另一方面文字上有一些自己的特色,我覺得主要是擅用比喻、擬人、比擬這類聯想,對任何事物都有比喻式的表述,而且基本都算得上“新而妥”,不會特別造作,但又比較美。另外就是注重感官感受的描寫,特別是視覺中的顏色,非常細。
    張的散文是非常京派風格的,疏淡的自然風景,宗教的人物情感,都是力求柔和不穠烈,有超然的欣賞姿態。雖然書寫的主題不過花草山水古人,但往往是希望蘊涵一點點啟發在其中,這樣就是希求用深度來彌補一些格局眼界上的廣度。我覺得這種彌補是可行的,因為強求廣度只會失之於泛,但是這類京派散文的弱勢就是,一切都是愛、美、善,實在是太脫離現實塵世而顯得沒有力度了。
    另外,她對散文理論也還是有不少論述,雖然道理是簡單的,但她的表述文字還是很好:“以思想為主體,情感為核心,想像為羽翼,靈感敷色彩,自然成功一篇葉合雅麗,音調鏗鏘的美妙文章。”(《散文概論》)這既是談散文,本身也自成一段好散文了。
 
蘇偉貞《世間女子》(短篇集)
    風格蠻獨特的一篇小說。
    主題並不特別新鮮,我認為三角的故事下,講述的就是“現在生活裏完全以戰為樂”,“平靜怎麼會是美?”也覺得累,也想要解脫,卻終究不能自已,不能不在自己厭煩的塵世中求取自己的安心。現代人就如此矛盾。所以,那麼謙遜、淡雅的唐寧也終究會想,“山裏很好,她也能充分享受鄉居的美,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要過這種日子,現代生活或者太累,卻是她的踏實。”
    唐甯是傲然的,她對俞烈晴的不戀戰,對總編的不屑,包括對段恒的若即若離,都因為這份傲然的基礎是職業女性的獨立與自信。她好像是比俞烈晴深厚、涵養,可是她並不真正的出世,她在現代生活的戰鬥裏也不想失敗,只是方式是以守為攻。可是這裏也出現了張愛玲早在散文裏說過的主題,房間裏的一根釘子都是自己買的女人,這樣的獨立有什麼快樂,蘇偉貞也寫:“她們能不仰靠旁人、能不獨立嗎?可是,勝了又有什麼快樂?”依賴的可悲或者獨立的可悲,世間女子總是可悲。
    蘇偉貞的文字好在一個隔了距離的眼光,但似乎壞也壞在這裏。整個小說,作者的姿態都是上帝打量人間似的,對每個人物都太全知了,有時敍述視角轉換的就稍顯突然,而且每個人物多少都有點一個模子裏的痕跡,玄學化的,哲理的,且不說程瑜這個避居山間的隱士形象,她的存在似乎就是為了最後以她的病逝來啟發唐甯,就是唐甯和段恒本身也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生活中的對話會是這樣嗎:“‘她們是不死的,借了別的靈氣,她們每天都在新生。’”。這樣似乎還不滿足,作者還不停跳出來直接發表人生哲學的感悟,譬如“當一個人沒有目的,也沒有欲望的時候、萬物都只是過客。”諸如此類。似乎使小說更深刻,卻造成一種不真實感。
    《倒影小維》、《以上情節……》、《使者》都很後現代,我幾乎不太能夠懂。只看到兩代人或兩種人,歲月的剪輯,互相對峙著,在個性決定的命運裏被裹挾著前行,沒有太多快樂,人人似乎都歷經滄桑。實在沒太看進去看懂。
 
朱天文《畫眉記》(短篇集)
    代表作《世紀末的華麗》很有個性。不斷地用時裝潮流變換來連綴米亞的生活、情感、朋友,不厭其煩地描寫材質色彩式樣,形式上很繁複很女性化,但是你知道作者一定有用心。那些炫目的形容顏色的辭彙,諸如冰白、透青、纖綠……很有張愛玲的調調,而寫時裝的變換本身也讓我想起張的《更衣記》,什麼樣的人能這麼細數潮流的更替呢,只有那些最女人味最留意享受生活最講究情調的人才講得好。不過這裏,糜爛的潮流時裝似乎沒有表現出作者的感情色彩,淡淡的,只是變而已,風一樣隨便刮。我以為這就是作者想說的“世紀末的華麗”,華麗是照樣華麗,只是沒有內核沒有心,時裝變得無常像人的感情,沒有什麼可以永恆,也根本沒有要追求長久的意思。包括強調米亞對嗅覺和顏色的敏銳,不吝筆墨地細細描寫食物、音樂、畫作、藥草等等,似乎也是表達這個時代的人對感官的欲求之依賴之沉迷,“物質女郎,為什麼不呢”;至於內心,“絕不要愛情,愛情太無聊只會使人沉淪”。“臺北米蘭巴黎倫敦東京紐約結成的城市邦聯”,就是紙醉金迷的世紀末的華麗,執著於地久天長,就像不入時的潮流了。要承認朱天文的文辭是蠻美的,譬如“她生活其中,習其禮俗,遊其藝擠,潤其風華,成其大器。”而不論文辭還是內容都已經是不《畫眉記》時的簡單了,有經歷了世事很混沌很悲感的味道。
    順帶說,女性文學究竟有些話題是同一的,朱天文在這裏寫“她們賺自己的吃自己的是驕傲,然而能夠花用自己所愛男人的錢是快樂,兩樣”,大概可以看做對蘇偉貞或者張愛玲的那個問題(徹底不依靠旁人的獨立,這種獨立又有什麼快樂)的回答。
    《畫眉記》是個簡單的故事,簡單得有點純稚的可愛了。走入婚姻不再擁有女孩的嬌懶權利,委屈、耍脾氣,可是實在沒有什麼事情,究竟還是要和好的,不過是生活中的小風波小心情,味道卻就是不像戀愛中的小吵小鬧,這個味道寫得是很有分寸的。看不出什麼大主題,簡單的故事真真地寫平凡的日子,有什麼不可以?
     《安安的假期》似乎有很多人喜歡,我覺得有一點點《城南舊事》的味道,從安安這個小男孩的視角看成人世界(但不是第一人稱),那些瑣碎的代際衝突的時代烙印的情感與生活,因為孩子的懵懂而別有洞天,但是問題也是很多兒童視點小說共存的,作家畢竟是成年人,不能始終忠實于兒童視角,時不時溜進去一些感慨哪是七八歲孩子懂得的,譬如,“安安聽了很難受,……為的一件什麼,他還不解的,不願去解的,或許那就是所謂的、成人世界了。但至少有一件是他不願見到的,見到了舅舅自嘲的笑裏的失意,與落寞。”
    不一一寫了,我比較喜歡《風櫃來的人》、《最想念的季節》,這樣比較素樸的故事,那些情感幽幽的,帶了生活的煙火氣,又總似蒙上一層命定的傷感,還有《帶我去吧,月光》,年輕一代的男女情感,交錯著年長一代的鄉土情結,各人有各人的傷心煩心鬧心事,我覺得有點共鳴的意思。後期的《炎夏之都》、《尼羅河女兒》、《恍如昨日》等等,我總覺得多少帶了一些炫技、故意要求新的成分,像王安憶似的,好像每一篇都要站在文學潮流的風口浪尖,也許是更深刻更華麗了,小說也還是不錯,但我卻偏愛前期那種單純的文字。
03 gennaio

三天假,三卷书

董桥《从前》
    读来感触大体有三。
    一,字词实在用得特别。是否该赞扬精妙倒难说,因为处处都特别,句句都工整,词词都鲜僻,美则美矣,但往往会有一种用力营构的痕迹,当然也可能确是他本真态度。行文不脱文言文的气韵,炼字的习惯大概也由此而来,形容词是无论如何不甘用那些平凡的。譬如,“笔下沉实的轻愁和料峭的温煦”,日子过得安稳,叫“祥宁”,邻家凡人,称“卑微厚朴”,不一而足。自有陌生化的文雅的动人,但着实有点太精致雕琢。
    二,因为是“从前”,所以都是些旧人旧事。有时看看全篇下来,也没发生什么故事,交往也非常淡然,那么文章何以写成,进而甚至能动人的呢?照此理,我们每个人应该都有人事可怀吧?思之,恐怕是作者“悲悯”的情怀使然。他对于这些过往,多少是带着超然的悯的眼光和大底色的,故而才能在极简淡的事情中以情致带动叙述吧。我们写不了,一是本来少这份距离感和慈悲心,二也是还未经岁月淘洗出这份心境吧。
    三,一篇篇看到后面,发现其实每篇都很像一个新闻写作中的profile,只是文学化的意味更重些。他也是有套路的,只不过这个套路不那么死板,因而不可厌。总是引入人物,用诗化的语句描写外貌特征,时而插进些引语,时而点出个细节,时序有穿插,再拉杂些旧闻典故,最后风流云散,又是用那外貌的特征或细节复现来结束。果然是常年做报纸编辑、这些稿子也是最初发在报刊上,细看来,还是“积习难改”或说有规律可循啊。
 
李昂 《杀夫》
    我必须承认这是一篇相当有功力和深度的作品,完全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扭扭捏捏的东西;但是也必须承认这是我不太能够享受的那种小说,就像大陆先锋文学里的红高粱或者残雪余华的那些东西,直接的血、器官、肮脏的描写,所谓艺术的“审美”,感性上还是很难愉悦的欣赏。
    其实我感觉有一种鲁迅小说的味道,那种杀人不用刀的愚民社会,底层妇女的愚昧与可悲,文字中含着戾气。鹿城和陈林市,就像鲁镇和祥林嫂的故事。全篇一直在说陈屠夫杀猪不像人们的想象,其实倒是不见血的,我以为就是在说,那个社会杀林市这样的人(这社会杀人?)也是不见血的,只需要阿罔官这样的嘴就可以。不过李昂还是更现代主义,杀夫的那个过程表现出林市在精神恍惚时的状态,中国小说里恐怕是不多见;阿罔官的偷窥和陈江水对女性嚎叫的偏好也都是重在表现人的一种心理变态。这样就超越了一般的写实小说,虽然这篇小说在再现鹿城这样一个底层社会方面写实功力亦不俗。不过我真不知道这个女作家怎么对杀猪(类推杀人)的过程那么了解,还详详细细地把它一一再现,好作家果然是冷静的,跟文字有一定距离,用感性和形象如何不令人呕吐?
    只有一个,开头用一个新闻简报的结构,我倒是不太喜欢,虽然加强了讽刺的味道,但是对整个小说来讲我认为不是特别必要。
 
於梨华 《又见棕榈 又见棕榈》
    “天磊一粒粒的替花生米脱了衣服,一粒粒的排起来,发现没有两颗花生米的形状与大小是一样的。”起初为作者的俏皮而叹而笑,继而却发现其中的严肃的象征,正如没有两颗花生米一模一样,人也如此,因此天磊是寂寞的;推而广之,人之间是有隔阂的,每个人都会感到孤独,寻求理解而不得,于是精神苦闷,通篇小说里天磊作为一个代表,几乎从未获得解脱。
    小说读得很顺,没有一般港台文学因陌生而造成的涩感,虽然故事发生在台北,但探讨的困境是普遍的。牟天磊的形象有着巴金《寒夜》里汪文宣的许多特征,学文毕业的知识分子,实现理想而无门,性格优柔寡断,面对年轻活力也因此多少物质化的爱人难舍又无力抓住;也有《家》里大哥觉新的影子,本性是善良的,于是委屈自己的意志,为他人而活着,因此就痛苦,就感到简直没有生活的意义。天磊对于留在台湾还是返回美国多次摇摆,每次都是受父母、恋人、老师、挚友……的循循善诱的影响,自己的意见,简直是没有,或者不敢承认有。他的苦闷还在于,在尘世中追求精神价值追问意义在常人眼中是荒谬的(小说表现为反复说出国要学理工,学文是没有前途的)。牟天磊“达到目的之后,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的寂寞是必然的,因为想得多,不肯安于按部就班人情世故的生活,而社会中的大多数人都那样的时候,独异个人就会成为疯子和笑话,岂止六十年代的台湾,哪个时代国家不如此。对于归属感的彷徨,是留学生文学的主题,但我还是觉得归根到底是人的理解和隔膜的问题,哪里都不是家,因为哪里都没有理解自己的人,美国是融不进的外国,台湾也已经不合自己的“文明”眼光,两边都牵连,两边都是局外人。他的徘徊实在是哪里都没有一个——别说更多,更不用说整个社会——值得他奋身孤往的人。所以我不认为这篇小说仅仅像作者说的,是写给要去美国留学的人看真情形,它对人的困境的书写是广义的,天美、意珊、佳利、邱老师……人人是寂寞的。
    为了表现这种两头没着落,作者用了很多的对比,尤其在叙事空间上。主体故事在台湾,但他不断回忆起在美国的经历,两相对照,在天磊心里,哪里都没有绝对的优势。作者还把人物拉到金门去看厦门,勾起天磊想起老家温州,想起重庆南京,发起对祖国的感叹,觉得真正的根在那片不能踏上的土地上。我觉得这部分并没有什么必要性,插入这样半章对大陆的抒怀对这篇小说和人物没有根本性的影响;还有写他们去台南和台东,能看出作者想用自然风物的清新之美来跟台北或者洛杉矶等大都市的人欲对比,天磊在自然中获得放松和启迪,但这个意图贯彻得不够到位,走马观花地用半章介绍行程和景色,对揭示主题来讲说服力就不够。所以我觉得倒不如让故事就全在台北也无不可,问题已经说充分了,结构也更加紧凑。   
    与此相关,就是形式上的特点,现在和过去、台湾和美国,时时穿插交错,文章就显得灵活流动,也符合天磊的精神状态,因为苦闷、犹豫所以神思飘忽不定。
    小说的语言也有匠心,譬如给花生米脱衣服那样的说法,还有说莫二的嘴角被“不屑”挂得下坠,说美国的生活是“油条一般,外面黄澄澄,饱满挺直而里面实在是空的”,都很有味道,讽刺很妙。不过有的语句太欧化,明显受英文的影响,不太符合中文的习惯或美感,如“她才把邱先生要寄给他、而在被摩托车撞到时还捏在手里的、后来被系主任拿到、而在天磊拉着天美从病房里出来、系主任又交在天美手里的信放进他的手里”,只有英语的从句才会搞出这种句子吧。
    另外,小说标题中的“棕榈”是象征一种有根的挺拔勇敢生长的状态,和牟天磊的现状形成对比,但是几处写棕榈的地方都太直白地把象征意义和对比意义说出来了,这就有点失去象征这种手法的含蓄隽永的价值。
01 gennaio

三個空間

        有多少人還記得去年今日,自己在做什麼,自己在想什麼。我坦白,我不記得,找回去看:
      “2008對於我,不像對於中國這個整體那麼宏大,它還是細水長流的,還是以腳為馬的,我輕鬆愉悅地在溫暖的被窩裏走了進來,也希望自己同樣溫和疏朗地走出去,當然,那時我又長大了,我又會有什麼樣的內心世界,誰知道呢?只希望每一天都平平安安,每個朋友都默契神遊,每一件事都能有個完滿的結局。我不說幸福,因為只要珍惜,只要找到恰當的角度,總能感覺到幸福。——2008.1.1”
       看的時候我忍不住笑了,嗯,“細水長流”的日子居然也就這麼快地流過了,而我大概可以說,達成了“溫和疏朗”,至於我所經歷的一切,我的內心世界,也真是那時想像不到的吧。
       我忽然覺得我們的生活可能都有三個空間,過去的空間、現在的空間、未來的空間。像寫文章一樣,這樣按順序一步步走來就平了;如果我們不斷在三個空間中穿來穿去而遊刃有餘(精神的神遊),那一定更有意思吧。就像此時不止于相互祝福新年好,而興之所至回顧舊文,它帶來的餘味真是格外特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