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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喝一杯下午茶“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忙碌的人生中片刻的栖息,是为了更好地飞翔。 July 04 破土發芽 教新聞寫作的外教曾經說,office story總不會有特別特別大的新意,所以,總不會是最最吸引讀者的部份。可能,潛意識裏受這話的影響,我確實不大寫我的office story,儘管在我心裡,那很有新意,我也很愛我的office time。不過不寫的另一個原因,我想也許也是因為那個部份,多少有點像是甘苦自知。 圖釋-1)早餐之一:小白菜茄條湯麵 無論在辦公室還是在廚房,鞭策自己不斷琢磨和學習,感覺到自己的收穫和進步,是如此愉快的事情。累不足懼,熱不足懼,每天都會有意義,是最大動力。 July 02 公車 特意提早一個小時出門,想試試坐公車上班,明知道很遠,還是想體驗一下。公車上,會有陽光裡的風吹著,有搖搖晃晃走走停停的感覺,可以看到吃的店穿的店,總之一路會變得五光十色,不像地鐵那樣疾馳卻單調。 沒錯,我想像中的那些,確實都有。前半個多小時,我坐得興致盎然。除了窗外的風景,連售票員京片子的報站,車上乘客自來熟的嘮嗑,都讓我覺得生氣勃勃,這個城市的感覺出來了,我確確實實看到了它的城與人。售票員還會為老年人或殘疾人招呼尋找座位,並不像我在其他城市看到的,完全看其他乘客的心情和意願,我想,啊,這京城的人情味兒、對人的關懷,還真夠足的啊。 可是,慢慢地,我感覺到自己愈來愈不那麼有情致了。上車的乘客愈來愈多,我忽然發現,幾乎一半都是老年,售票員已經再找不到座位上看起來年輕力壯的中青年讓座,只能叫老年人自己扶好注意安全。 我是早早地就自己把座位讓給了一個老太太,可是說實話,我要乘二十三站,換車,再乘十一站,我心裡很希望老人家們坐個八九站的就會下車,然後我還可以再坐下來歇一歇。但是不知道爲什麽,多數的老年乘客們很客氣地謝過年輕人坐下,就釘住了似的不再移動。 車廂愈來愈擠,暴曬的陽光威力愈來愈大,座位上的老年人們自己搭話,絮絮叨叨地聊起北海恭王府、醫保報銷費來。我的腦袋嗡嗡地響,覺得他們的啰嗦有點煩。 換車,還是一樣的狀況。我暗暗地安慰自己,幸虧來北京後就沒敢穿過高跟鞋,不然兩個多小時公車站下來,可不僅僅是有點兒煩。 老齡化的社會是不是真的已經到來?還是年輕人就應該去追地鐵的快節奏,別沒事找事浪漫地想什麽公車的體驗? 我曉得我沒有任何道理抱怨老年人,我也確實發不出火來。但我只是覺得很委屈,年輕人也會覺得累覺得辛苦,也許我正好身體不舒服也支撐不下來,為什麽年輕人就不能理直氣壯地坐下來休息?爲什麽我們就活該堅持著站一路再接著緊張上班?爲什麽被老同志們撞了踩了壓著了,還得微笑說沒事,不能面露不愉快的神色?爲什麽老同志們的權益被保護了,好像年輕人的權益是根本不重要的細枝末節? 好像也並沒有誰犯了錯,我只是覺得有點累,很無奈。 June 26 走路 「師傅請問您,友誼醫院怎麼走啊?」 「哎呦,走著多遠啊?得三站地吶,您前邊兒坐6路多好吶,34路也成。」 「……呃,沒事兒,我有時間,怎麼走呢?」 「真要走著?前邊兒一直走,到天橋,左邊兒,可得半個鐘頭吶您。」 北京人講話,聽著真客氣,我理解他的好意,公車不過1塊錢,何必用走的?可是他不理解我,我不是省錢——老師跟我說了採訪交通費全可報銷,叫我打車去就好,是我自己樂意走的。 這兩天去友誼醫院,7點半室友還沒起床,我已經出門了。不僅僅是怕遲到,也就是想留出時間,下地鐵後可以不打車,腳步丈量。 第一天,燦爛豔陽下穿過琉璃廠。原來這就是久仰的琉璃廠,我喜歡「琉璃」這個聽著就細滑嫩潤的字眼兒,何況學文學的人,誰不知道琉璃廠於五四那代文人的意義,淘書淘古玩,常有欣喜收穫,繼而把這個美好的名字一遍遍書寫在散文書信日記中,讓我們南北的人都知道。看著眼前的琉璃廠,我猜這裡一定整修描畫過,古式的檐瓦磚牆,朱紅明黃寶藍得那麼鮮豔,美是美的,只是有點兒失了往昔文人愛貨識貨淘貨的破舊煙塵氣,味兒有了點兒現代,也就失了少許韵致。但寬闊的大街,兩旁雕樑畫棟,還是有著敦實的皇城氣派。 今天,走地壇到天橋。地壇外圈是灰灰的垣墻,密密實實,似無盡頭一樣,仰視直接是天空,不可窺一絲裏面的風景,隔絕層級的貴族感果然如此營造。天橋卻大不相同,我的腦海裡,天橋就是《啼笑姻緣》,是唱大鼓書、紮粗辮子的姑娘,是頂缸、雜耍、拉洋片,是孩子的棉花糖,是仗義的街坊,總之天橋是老北京窮人的遊樂場,是平民生活最有濃郁京味兒的地方。果然沿路有便宜的衣服店鞋店,有豆汁焦圈驢肉火燒,有蜿蜒破舊的小胡同,還有從沒見過的好大的「報紙零售市場」,門外一本雜誌做的巨幅廣告醒目極了:「一點點贅肉沒關係,楊貴妃照樣迷死唐明皇」……不知不覺的一路上,我就走在自己的東張西望中,走在咽咽口水或啞然失笑中,半個多鐘頭,一晃而過。 據說,朱天心愛走路,我喜歡的《擊壤歌——北一女三年記》裡,她就常常寫從台大走到士林,和女同學們又吃又笑。並不是敢自比才華橫溢的朱家姊妹,只是覺得,清早,迎著朝陽,大步走,新鮮看,出身微汗,神清氣爽,這樣開始一天,真的很好。 June 25 機器,漸行漸近 我不是那種小時候因為好奇就拆散家裡的收音機或者鬧鐘,然後胡亂組裝的孩子。因為我怕極了如果我拆開而不能恢復原貌,一定會挨打。 於是逐漸地,我覺得那些精密構造的東西讓我眩暈,我本能地認為它們一定都很複雜,我真怕我的亂動令它壞掉或停掉,我想我會驚恐地不知所措,急得直冒冷汗,還不全是急怎麼救好它,而是急怎麼像它的主人解釋我犯下了這好大的錯誤。再然後我逐漸認為,可能這樣就是對的,機器是男孩子愛的東西,而我是學文的傳統女孩吧。 所以,選桌上電腦的時候,即使知道組裝機會便宜好多,我也只敢買配套好有專人上門幫你裝的品牌機;面對複印打印傳真三合一的機器,我會愣在那麼多的按鈕前,尷尬地躊躇一會兒,然後慚愧地對老師說,我不太會用啊;買了數位相機或者筆電、手機,我會嚴謹地對著說明書操作,絕不敢自己瞎摸瞎按;甚至未曾用過的計算機軟體,我一定希望有人慢慢一步步地講解給我,否則我就不願意試,不然電腦死機了怎麼辦? 簡言之,我必須有把握,才有安全感,我不太敢面對可能的失敗或者破壞。 但從來到這裡的第一天起,我就必須打破自己的心結。電腦隨便用,但是你要自己去找哪個是沒壞的顯示器、主機、滑鼠、鍵盤,help yourself的熱情隨意讓我不能不自己動手,順利連結好的瞬間,我長舒一口氣,至少不用讓我剛來就顯得那麼丟臉。 遠來的客人信任地請我代為copy文件發傳真,我只能暗暗叫一聲苦,卻微笑著走向傳真機,也許是先按這個吧,然後大概是這個吧,應該是,老天保佑要是啊。機器「嗡」一聲啟動,我緊張地捏一把汗,大功告成的瞬間,心裡緊皺的眉頭豁然打開,微笑變得更輕鬆純徹。 編輯室裡的機器,我細細近觀而不敢褻玩,怕打擾人家的工作,更怕錯碰了東西釀成禍害。我告訴自己得慢慢來,忍住好奇的心和手,也許看久了就有門道。沒想到去辦公室的第三天,機會就自然地來到身邊。編導哥哥姐姐們主動教我編輯節目的流程、編輯系統的使用,甚至具體到某個操作是點右鍵-雙擊或是點左鍵-按住,我以粗疏簡單的movie maker知識表達出某些操作可能同理的時候,竟然還能得到贊許的鼓勵。第一下親手觸碰到這個曾經神秘無比、高高在上的地方的編輯室電腦滑鼠,去拖拉節目的視頻軌道的瞬間,和家用電腦同樣的物件、極其簡單的操作,卻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週一,配音和基本剪輯;週二,採集音頻和扒詞拍詞;週三,編配背景音樂;今天,外拍,再回來重聽並整理磁帶;明天,繼續外拍,讓我更多地了解攝像機吧。當可以觸碰到一個一個陌生環節的時候,我覺得真好,學習的感覺讓自己的每一天如此常過而常新。 的確,漸漸地我覺得我也不是個天生的機器白癡,或者對機器天生的冷感,我心中也充滿探索的渴望,或許也不是沒有擺弄機械的潛質,我只是心有所懼,才遲滯了腳步、不敢去做。 而當環境給我「逼迫」、給我信任、給我鼓勵的時候,我不是也都可以應對下來了嗎?操控結構精巧複雜的各種機器,難道不就像許多我曾經以為不可能的事一樣,又是一件勇於做夢、踏實追夢、就能夠圓夢的事情嗎?最重要的只是,打開內心,不要害怕。 我開始相信,問題都是可以解決的,犯錯,也是學習的過程而已,孩子拆壞了東西,並不是十惡不赦,用機器也是啊。少了可以加,多了可以減,錯了可以撤銷,實在當機了,還可以重新啟動再從頭來。不碰當然不會犯錯,但是沒有嘗試,也就永遠不會有正確嫺熟的一天不是嗎? 曾經在電視裡看錄音棚或者編控室,那麼多的電線,那麼多的軌道,那麼多的按鍵,我深深仰視。現在我卻感覺到,它們並不那麼遙遠。 June 21 兩個節日 Google大陸版首頁的圖片,顯示今天是父親節;Google台灣版首頁的圖片,顯示今天是夏至。暗暗感歎一下,這正是我的狀態,我牢牢記著一個西方傳來的節日,默默忘了自己本土傳統的節氣。好在這個世界有太多的方式可以學習,只要你願意,總可以不斷瞭解彌補新的知識,不斷兼容並包傳統與新興。節日本來就是一種形式,正心誠意地生活和待人,父親節和夏至,就都是美好的意思。一個淡淡的週末,一個悠悠的夏日,什麽事也沒有發生,依然寧靜而充實。
我做的午餐,我住的房間,所以我說我在北京還有另一個實習——生活的實習,未嘗不與工作的實習同樣新鮮,同樣重要。我很享受現在的狀態,清晨而起,讀書學習,花一個小時做飯聊天,是一種簡單而可愛的調劑,直到北京的天快8點才黑,好像也讓我從白日中偷到了更多的光陰。無論我全神貫注地蒐集新聞資訊,劈裡啪啦用鍵盤碼字,還是越來越嫺熟地拿起鍋鏟油鹽,憑感覺試出一道道家常菜肴,我都覺得手上忙碌,內心輕鬆,怎樣都好,自然而愉悅。一個人的兩個世界,或有側重,但都不該缺少。
謝謝你給我這機會,更真切地學習工作、體悟生活。遙遙地過兩個節,爸爸暑安,節日快樂!
June 20 窗的風景 早上被燦爛無比的陽光叫醒,還以為自己這回終於一睡直到大天亮,肯定是個飽飽的美容覺。結果開手機一看,才清晨5點11! 以前我總夢想,自己如果有一所大房子,最好在一片歐洲莊園似的綠地裡,臥房在二樓,要有一轉邊的落地窗,掛上浪漫的乳白蕾絲窗簾。清早起來,沒換下絲綢的長睡衣,先「沙」一聲拂開一邊的窗簾,抱著胸,或是端一杯咖啡,在窗前慵懶地看看風景,一切如同電影。 然後現在我知道那真的只是電影。這裡是朝東的房間,占到半面牆的窗戶(接近能算半個落地窗了),充足的光照,帶來夏日的氣息。我並不怪陽光太勤勞,我知道概括承受的意味。 窗外是橫貫的地鐵高架,右手邊豎一棟高的建築,規規整整,玻璃外牆,是我們的樓的兄弟。近處的底下,小區的私家車穿梭停泊。每天晚上,我和雅雅會在窗前站一會兒,看路的燈、樓的燈、車的燈都亮起來,黑色夜幕中大大小小的黃色光球遠遠近近,沒什麼特別,卻很溫馨。而我,爲什麽覺得一切那麼熟悉? 是的,那扇窗外也是這樣的風景。看得到一條捷運線穿過,右手邊有一棟高的建築,底下是來往的車輛永不停歇。晚上華燈綻放,有說不清的城市的夜之美。不同的是,那棟突出的建築紅牆黃瓦,古色古香的,本身並不太高,只是建在了一個小小的山包上。 那扇窗,是在劍潭,小小的青年活動中心。 捷運和高樓,是淡水線和圓山大飯店。真的,如果窗外的風景是一幅畫,兩處是一樣的佈局。難怪我每在窗前,眼前和回憶,總是忽明忽暗,自己交織在一起。「你在窗前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橋上看你。」我知道,這幅有橫有豎的畫中,我眺望的身影和投出的目光,也是畫中點睛之筆。 June 19 家樂福 那時候看龍應台寫,世界上有幾千家Starbucks,卻只有一家紫藤蘆。心裡覺得很以為然,我們要獨一無二的文化和人情味,連鎖等同於機械複製和沒品位。
等我自己生活的時候我才明白,「紫藤蘆」文雅美好,但只有它我會活不下去,「Starbucks」平淡庸俗,但我離不開它。——當然,在我的語境裏,「Starbucks」也太高,我無力靠它生活;我的「Starbucks」是在說大型連鎖超級市場,具體而言,就是今天的家樂福。
我並沒有去過北京的任何一家家樂福,甚至也根本沒去過中關村那一帶,只是在網上查了查地址、交通方式,就拍板決定,下班後我要去那個號稱亞洲旗艦店的家樂福廣場,我想那裡一定有我會需要的東西,我完全自信我一定不會迷路不會繞路,我一定能裝成個北京小姐。而現在我終於回家坐定,不用對照購物單據,只消自己動腦回想一下,我就暗暗在心裡好笑,這樣的心境與生活方式,多麼地如我出發前所料,又多麼地不像曾經的我自己。
家附近沒有早餐點,於是我買芝麻核桃粉,買全麥麵包,買回去自己煮的挂麵,買超市的自製蛋糕和酥皮點心;三個人週末在家,於是買菜,空心菜9毛9一斤,油麥菜4毛9一斤,北京圓茄子8毛4一斤,比菜市場還便宜。家樂福真是好地方,雖然我以前並沒有特別感覺到。除了菜,特價的康師傅餅乾、切片cheese都比南京更划算,能在想像中不得不「揮霍」的北京找到比南京便宜的東西,真讓我得意。怕拎不動,怕吃不完不新鮮,我還不得不放棄了豆腐、榴槤、年糕、烙餅、蜂蜜、酸奶、桂格麥片……爲什麽我覺得我像個家庭主婦,為優惠的價格興奮,為豐富的貨品流連?
招貼畫、手推車,甚至收銀員的紅夾克,一切熟悉的氣息,地上的哪個城市好像已經退到完全不重要,地下的這個廣場裏,我雖是初到卻也能進退自如。
大二在杭州教學旅行的時候,也是陌生城市的杭州,住在西湖不遠棋盤樣令人混亂的小巷裏,4月頭突如其來的風雨降溫讓我們的行程更為動盪。一片七上八下腰酸腿疼中,忽然看見紅白藍的家樂福標記,一下覺得充滿溫暖與力量,我們什麽都不確定,但是至少確定,可以在這裡買到大蘋果、長法棍、電烤雞。這些東西永遠是我們需要的,安慰我們的胃,安撫我們的心。所以當我和幾個女孩子拎了一堆吃的喝的,心滿意足地乘著超市特有的長而平緩的電梯走出門來,不知道哪來的靈感,我毫不猶豫地大步走著,一個拐彎也沒有錯的帶著大家回到了住地。
至今記得拎著家樂福塑膠袋的心情,那麼喜悅,那麼驕傲,和今天一樣,覺得自己好有生活氣息,哪怕在全新的地方,一樣可以勇敢自立。
連鎖是意味著千城一面,連鎖是沒法讓每家店都有自己的特色,連鎖和獨一無二無緣,連鎖和「紫藤蘆」的品味相比,註定是平庸乏味。但是,連鎖讓你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可以感到一份安心,感到一種家的歸屬感,感到無論你身處的世界怎麼變化,總有一些東西你不怕找不到。複製和統一,有時是刻板,有時又是定心丹。
我想我們需要「紫藤蘆」,但我也不能沒有家樂福。 June 18 蔬菜 五點過一點兒下班,六點半到家,喘口氣,開始跟雅雅邊聊天邊擇菜做飯,等師姐七點回來開飯。暫時不當學生的生活原來是這樣的。
師姐說,這個芹菜炒肉絲好吃,真的很好吃,爲什麽呀?我說可是除了鹽,我也沒有放什麽呀。雅雅笑著夾起一根芹菜,對師姐說,因為,她把芹菜的那些絲全都一條條仔細撕了,她炒這個菜的準備時間是我們的三倍。
昨晚,來北京的第一頓,燒了莧菜,因為雅雅說,瀋陽來的師姐沒吃過這種紅紅的菜。我們倆擇菜,我擇完的莧菜都比她的短了近一半。在我的頭腦裏,莧菜不該有那麼長的桿——有著長桿的莧菜,只有南大食堂會做出來、要讓我用牙齒重新擇菜。一掐不動,就得扔。可是我曉得,我掐得爽快利落,雅雅大概要有點心疼了,自己過日子,我怎麼還能用那麼精耕細作、斤斤講究的標準呢。可是,江南的好蔬菜,真真就是如此的呀,南京人最引起為傲的蘆蒿,一斤只得掐出三四兩,還滿指甲泥,可是,為著鄉野的清草土味,誰家在春天不吃呢?
莧菜的紅汁讓師姐驚歎,我不禁想起更多的野菜。稍早一點的時節,菜場裏一筐一筐各色的綠葉菜,把青菜韭菜白菜花椰菜這些常見貨比得黯然失色。豌豆苗、馬蘭頭、馬齒莧、菊花腦、茼蒿、木耳菜、油麥菜、空心菜、香椿……沒有吃,就覺得可愛,仿佛都帶來了江南濕潤的氣息。還有小小的「草頭」,連是南京人的雅雅都不知道,師姐更是聽我像講天書,其實南京的家樂福裏有賣,可是在南京也算有點物以稀為貴;在常熟小城,這土得連名字都沒有的野菜才滿街滿巷,讓人吃得過癮呢。不知怎麼的,這些不起眼的野菜,莫名地讓我想唸詩:「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當然,蔬菜才不必雅得這麼陽春白雪,蔬菜也可能很可愛。
在北京的超市,我看見了我沒見過的茴香葉、蒿子稈,我沒大叫,其實也暗暗地在心裡大驚小怪。
今天中午,辦公室裡叫了外賣,蔬菜配了一盒生菜,就是生吃的生菜,一個湖南姐姐吃了半天,說,這白菜這樣還挺好吃的。
還有去年在廣州,點菜時當地接待老師建議,蔬菜就點個天然健康的番薯葉,我極力贊成。領導怎麼看都有點遲遲疑疑,最終他還是說了真想法:這番薯葉……我怎麼記得我小時候都是人不吃、給豬吃的呀?
看師姐用筷子證明對芹菜肉絲的喜愛,我答,喜歡最好,冰箱裏還有一半芹菜,下次還是我做吧。聞著指甲裏殘留的芹菜的氣息,雖然我平時並不很愛,但此時卻覺得很香。北京何止只有饅頭,這兒有好多好多可愛可感的、讓人快樂的東西呢,譬如,就是一點一滴想起關於蔬菜。 June 17 17號 我一般會覺得,我最喜歡的是「11」這個數字。不過暮然回首今年,似乎「17」突然顯現出一種特殊的魔力,巧合得令我暗暗稱奇。
3月17號,忐忑、期待,而又信心滿滿遞交了厚厚的申請赴台交換材料,潛意識地覺得,還有誰會比我更合適去、更需要去呢?從此我的日子,天天帶著等待,帶著美麗的幻想。
4月17號,申請的謎底就那麼巧合地在整整一個月之後揭曉。我經歷大喜大悲、浴火重生的心境與努力,過山車一樣。不論過程如何,結果終於也可以算是讓我心裡整整搖晃了30天的石頭落地,長舒一口氣。
今天,我盯著機票,猛然發現,還是一個17號。昨天的北京忽遭風雨,白晝如夜,看後面幾天的預報,天氣也將頗不寧靜,獨獨今天,北京歇出了一天晴朗,接續南京的豔陽。我穿過漂亮的雲層,穩穩地降落在並不陌生的機場。出奇地平靜,連我自己都有點訝異。
除此而外,四個月後的17號,也許我將有一個新的角色,也許我又能重返三年前海峽對岸、那個知識大賽的現場,但這次默默地,在台下像一個旁觀者一樣,迎接又一批弟弟妹妹,在心裡為他們著急或驕傲。
留心體驗,用心珍惜,每個日子都有故事。只是有時候某一個數字,特別地令你難忘。 June 14 想當然 去之前的電話裡,外公問我要不要吃燒南瓜,我說健康飲食,很好啊,我喜歡南瓜。 開飯,掀鍋蓋,我傻了。是,燒南瓜。我以為是一塊塊切開,微波爐一轉或蒸鍋一蒸,最簡單而原汁原味的南瓜,直接用手拿了,哈密瓜一樣的吃,自帶的微微的甜,柔軟中又有著絲絲絡絡;可面前外公認真做好的南瓜,也是金黃,但敦敦實實一堆,削了皮煮的,衝鼻有股濃濃的生薑味,看得見不多的汁水上星星點點漂的油花。 「啊?燒南瓜放油?」 「是啊,燒南瓜,當然加了生薑和油,放在鐵鍋裡先燒後煮的啊。」外公很期待,我舀了一勺到碗裡,說實話,看著油花我心理上很推拒,但是依然吃進去,暗暗費力吞掉,生薑味好辣。 原來我們的「燒南瓜」,不是一種燒南瓜。而我們想當然地以為,我們在講同一種燒南瓜,我們想都沒想過,可能還有跟我們自己的經驗不同的燒南瓜。後果是,我勉為其難地忍受怪怪的油水薑味南瓜,而我猜外公也看得出,我在偽裝,卻並不是真心欣賞他的南瓜。 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也不會是外公希望的,可是誰叫我自己——他也是,想當然了呢? 想當然地以為,讓院長蓋個章很容易,不過是例行公事走過場,結果領導就是領導,今天心情不好、明天外出開會,我拖到交表最後一天才抖抖霍霍地得以上交; 想當然地以為,是週五人們都應該在上班,我們回母校看老師一定是帶去驚喜和感動,結果和同學興衝衝約好,回到中學發現他們竟然剛好社會實踐早上才回來,下午放假; 想當然地以為,我快要出發長待在外,父親一定會到學校來把我的東西接回家,結果我收拾好了等著,他在老媽死逼之下才到我走前兩天回寧,要是等他回來再行動,時間會緊張得不像話; …… 吞著我認為很難吃的南瓜,我承認這是很對的懲罰,它直接地教訓我,想當然是因為我太自大。我以為我很有經驗,我以為我的經驗就是顛撲不破的真理,我以為每個人都會遵循我的經驗,我以為這世界是按我的想法在旋轉。而現實已經一再教給我,不是這樣的。 世界總是充滿了無數的可能,我被一些突如其來的可能煩擾,但我不也在被另一些意外的可能驚喜著嗎?所以我有什麽理由想當然呢,沒有什麽事情是一定如何如何的。經驗,是用來安心,用來參考,不是用來複製,用來讓我們自己僵化。 將要獨自面對未知,我想我更要懂得並且記住,凡事不要想當然的預設,不要想當然地以為簡單,但也不要想當然地以為太難;更多的溝通,周全的對策,變通的頭腦,開放的心胸,這些,才能幫助我得體應對一切的可能。 June 13 江南姑娘 「我要去北京實習,早就說過的,馬上要走啦。」去外婆家,故意帶著點興奮的語氣說,怕她難過要有一段時間看不到我了,想用我的高興來感染她,讓她至少因為我的高興,按捺可能的失落。 「去北京?幹嘛要去那麼遠,北方,連米都沒有,天天吃饅頭……在南京不行嗎?」外婆皺起眉,好像不記得我早就好多次地告訴過她。 我有點吃驚她的反應,偷眼打量她。外婆總是抱怨自己皺紋太多,老相,可是偏偏又任何事情都放不下,動輒就皺起很深的眉頭,唸唸叨叨,愈唸愈覺得自己倒楣,愈唸皺紋皺得愈深。這會兒也是。我知道她又陷入了不知何時何地得來的北京印象(雖然,她是天天看《新聞聯播》的)——風沙漫天,頓頓麵食,人都又粗又侉。要去那種地方,對她來講,簡直如入虎穴。 外婆年輕時是常熟城中富商的大小姐,標准的江南姑娘。即便已經在南京生活了半個多世紀,也能從她鶯鶯軟軟的方言、白皙光潔的皮膚,看出小橋流水的哺育滋潤。誰要是在她面前摳門或是炫耀,外婆會翻翻眼睛,撅起嘴說,當年她在家,每天都吃得起兩顆雞蛋;當年她在家,紅木傢具滿屋子堆不下;當年她在家,……我自然不曾得見當年的景況,但是想來,外婆心心念念的當年的家,就是曹雪芹的榮國府、白先勇的《台北人》們執念的舊夢繁華一般吧。 本就不強烈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射進來,客廳很暗,但不到晚上,外公外婆是捨不得開燈的。 隱約的光影也襯得出外婆的身影好小。難怪她自己也常站到我或表弟的身邊,仰頭看著我們,說,你看,我只有這麼矮,你們這麼高。我們總覺得這句重複毫無意義,但現在我忽然覺得不是的。我看著她緊緊擰眉、佈滿深深皺紋的臉,仿佛她的整個人,也是這樣縮皺起來,本來的江南小姐的玲瓏嬌小,已經變成了不分地域的老人的佝僂。 我實在不能想像,當年,人們一撥撥地來對那個19歲的姑娘說:「你高中畢業這麼有文化,新中國很需要你這樣的人,趕緊出來工作吧。」那個姑娘要有怎樣的決絕和勇氣,才能一次次斬釘截鐵地回答「國家」:「我不工作,我還要去唸大學!」然後這個姑娘,「狠心」放下未滿一歲的頭生女兒,堅定地走出青石小弄的常熟城,來到花花世界的大上海,優異地唸完大學,又來到南京。從此滄桑歲月,都在石城播撒。 我總是覺得,那個姑娘應該是留著兩條大辮子,眸子晶瑩閃亮,英氣逼人。她的胸中有世界,常熟城太小,就算有富裕的家也不夠容納。她要走,她要闖,她要讀書,她要奮鬥,她不要做什麽小姐,她要自己獨立而有價值的人生。 那個穿著樸素旗袍,卻不肯固守旗袍時代的女人的命運,滿腔熱情、風華正茂、衝勁十足的姑娘,真的是我面前這個囁嚅愁苦、「記得的都不存在,存在的都不記得」的老人嗎?那個姑娘,會覺得外面的世界可能不一樣,可能太危險,所以還是留在家裡最好嗎? 時間,我甚至都看不見你,你是怎麼揉捏一個人的呢?你到底有多大的力氣呢? 「嗯,不能在南京,我下周走。8月你過生日那時我已經回來了,9月才再走呢。」 「又要走?怎麼老要跑來跑去,哎,苦死了,可憐哉可憐哉……」我覺得已經緊得不能再緊的皺紋,她居然有辦法讓它們皺得更緊了。 June 12 My Imperial City 直到時隔五年再去北京的時候,我才明白了那首歌:《One Night in 北京》。遙遠的皇城,我從小就不曾產生過特別熱切的嚮往和特別親密的感覺,在我心裡,它就那麼不痛不癢、老大帝國似的坐著;我知道它,它在那裡,僅此而已。然而,古都皇城畢竟有深沉的靈魂,它就那樣積累洞察與靜觀的力量,像個默然不語的智者,只是淡淡看著我的來去、成長,淡淡等著我自己去思索、回味。 上一個九月,當我晚上11點下飛機打了車,在夜幕的京城裡呼嘯奔馳了快一個小時還沒到酒店,除了心裡一絲絲的疑慮,我也才明白,這城的大,真是我篤定地坐著旅遊大巴、只顧跟同伴笑鬧時不會體會到的。這個城市啊,雖然來過,我卻還根本沒認識它。 01年高一暑假第一次到北京,是學校組織的所謂「優秀學生清華北大夏令營」。別人大多是因為想先看看夢中的清華北大,而我卻想的是,反正我也不准備上清華北大,就這樣參訪一下吧,北京,反正還沒去過吶。學校的安排算很盡心,一個禮拜的驕陽下,走遍清華北大科技宮,長城故宮頤和園,十三陵圓明園,也半夜起床睡眼惺忪地去看升旗。最後半天自由活動去了王府井,幾個人看了一圈所謂北京小吃不中意,大老遠跑去最後居然吃了肯德基,邊自嘲邊大嚼,真是中學生的窮游,有簡陋單純的樂趣。奇怪的是,高高興興旅遊了一圈,卻沒改變我對北京頑固的舊印象。似乎這城市的乾燥、灰霾,沒有梧桐遮擋的陽光,還是不討我這個自詡江南人氏的喜歡。也可能盡是逛景點,高興來得簡單,也就不深沉,景點化了的城市,大概不易有真切的親近感,價值近似於,只是可以不動聲色地說,故宮啊,我去過了。 再去是高三的十月。年級組長問我願不願意去參加央視的海峽兩岸知識大賽,畢竟是高三。虛榮心作祟,我聽見央視就在心裡立刻答應了,管它是什麽活動,反而覺得老師反復動員、怕我覺得是浪費時間很好玩:老師你幹嘛要謝謝我答應,你給了我一個什麽樣的機會啊,我這樸素的小草花,怎會拒絕公費旅遊,還附加高攀央視的大舞臺?跟老師同學一起赴京,抽到第一場,被淘汰居然也沒有什麽喜哀。早淘汰就早出去玩唄,反正學校也沒給壓力,梅地亞吃著住著,遙遙地知道同學們在奮力苦讀答試卷,我卻北海公園、世紀壇的玩兒,多幸福多悠閒自在——我是不是沒心沒肺、渾沌到了一定程度?北京還是那樣的豔陽天,對宏大皇城沒什麽知覺的開心了一禮拜,也沒真認識幾個港澳臺的同學,回來,基本上還是只多了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口氣:央視啊,我去過了。 我當然知道,每一個謙虛平淡的字眼,都是極大的炫耀。雖然,我本意並沒有想炫耀。 一晃就過了五年。還是為著同樣的事情,還是去那個同樣的落腳點,只是中間已經跳過了整個大學。想著北京城、那個人人仰視的電視臺,我倒都不覺得陌生,所疑慮的倒是素未謀面的校長助理大人,不知好不好相處,陪大官、到官城,我大概得捏著些手腳做人。結果上天體諒我,大人臨陣說不來,我於是頗有了一點暗自的驚喜與得意,哇,我,一個人,代表學校,飛去皇城出差。真不能克制地有了點電視劇裡,幹練的職業女性的幻覺。送我去機場的小車司機說,乖乖,我從來沒有專車送過一個學生啊。 這一次的北京,是還是那個北京,但又好像,和我印象中的有點兒不同。一個人,使我的言談和行蹤都有了極大的自由,不知道是不是因此,我有了不一樣的感受。統一安排的會議以外,我其實只有一天自己遊蕩。依然是好天,高跟鞋光鮮也折磨著自我幻想的職業女郎,從鋼筋水泥的運動場,到煙柳畫橋的胡同巷,我不停地奔走,想看得更多。當然還是來不及深入這座故都,但那個一天的份量,似乎足以和之前兩次的一周較量。至少我到了有綠蔭遮日的皇城根、地安門,壯起膽子跟打著京腔的北京人請教,吃了一堆又甜又油又便宜的北京小吃,這才有點兒像了老舍郁達夫的京城,那裡不作興吃肯德基。 拎著月餅回來,又在漆黑中下飛機,我覺得這個北京行太短,又好像這個廿四小時很長很長。我在那裡的故事,似乎向誰也難以完全說明白。 只是別人再問我印象,我不再說北方與江南的種種差異,也不再說,鳥巢啊,我去過了;我說,很好啊,北京還蠻不錯的。心裡暗暗明白,那個城市好深好大,我不過像丟進沙漠的一滴水,還了解得太少太少。也許還沒有到眷戀的程度,但是我已絕不再像中學時那樣,總懷抱著先入為主的對北方不喜歡的評判和印象。這次北京行的經歷和印象,又豈是言可盡意的呢? 我更不知道,我剛在心中與它和解、與它為善,它就很快「報我以瓊瑤」,它寬容了我過去的成見,願意接納我更長的時間,讓我自己慢慢去體會和思考。是的很快,我要再見這古都了,這次遠遠不止兩天、一週,它肯定沒法全給我驕陽。相隔,連一年還沒有到。 在皇城的幾度穿梭,好像濃縮著成長的模型。從一大群人的嘻哈,到幾個人的同行,再到獨自的短暫行旅,再來,將是孤身的堅持面對;是不是一如成人之路,夥伴漸行漸少,總要學會獨立和勇敢?倒也不是愈走愈孤單,愛與關懷還是有,只是它們沒法時時陪在你身邊,你只能藉著精神上的火取暖,自己直面現實的雨打風吹。 「One night in 北京,我留下許多情。」對一個城市的記憶,與其說是藍天白雲,不如說是在那裡經歷的事情。我將會遇到什麽,我將會如何經歷,my imperial city,又將會繼續書寫怎樣的故事…… June 09 笨小孩 我一直覺得,「冰雪聰明」這麼美麗的字眼,就如夢想中有蓬蓬的蕾絲白紗、一轉能撒好大的公主裙,我帶著塵土氣的卑微樸拙,根本夠不到那輕盈夢幻的伶俐。所以就如公主裙總是太貴,我始終不曾擁有;那美麗的詞也太奪目,我只能巴巴地仰望,恐怕怎麼也無法靠近。 從小我聽到的就是,你天分很一般,反應慢,看看誰誰誰,那才叫聰明,哎,不聰明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再不努力再不笨鳥先飛怎麼行?小小的我不太懂怎麼判別聰明不聰明,但是母親痛心疾首的誠懇重複,我想大概應該相信。 小學在舞蹈班動作學得不快,從沒有跳成過領舞,是不夠聰明;初中沒向班主任打小報告,結果沒有第一批入團,是不夠聰明;高中時作文總是平實沒有漂亮的辭藻、數學總是半吊子答不出附加難題,是不夠聰明;不能利落爽快地寫出受力分析,是不夠聰明;沒有伶牙俐齒的機智幽默,是不夠聰明;甚至想不出異想天開的惡作劇,也是不夠聰明……總之你看,所有這些,不都是證明?當我獲得一些成績,我也會聽到表揚,那往往是,嗯,還是要勤奮吧,既然天分不好,只有後天努力才行。 於是,我漸漸習慣嘴笨就少開口,不如保持謙和的微笑;漸漸習慣認為成功是偶然或者先飛的積累,失敗則是不聰明的明證;漸漸習慣相信我的確毫無特殊天分,一切只能慢慢盡力;漸漸習慣不相信任何人說我聰明,我想那一定是應酬吹捧,或者就是知我不深、甚至是種安慰。 可是被重複了二十年的不聰明之後,居然開始漸漸不斷被人說聰明,先笑而不答因為堅定地不相信,然後笑而不答因為暗自慚愧配不上這表彰,再然後笑而不答,因為我迷惑了。那不像是應酬吹捧或是安慰,那麼我,到底是笨小孩,還是還有點聰明? 我不能不回頭看我的道路。如果一個孩子有溫和而不是調皮的天性,可不可能只是善良,或者性格不同,而不關聰明不聰明? 如果一個孩子在某方面暫時沒有出類拔萃,可不可能只是還沒遇到合適的引導、還沒開竅,或者就是各有所長,而不關聰明不聰明? 如果一個孩子不向老師套近乎、不在人群中口若懸河,可不可能只是本能的道德感,或者還不懂成人世界的法則,而不關聰明不聰明? 如果一個孩子早早地被定性為不聰明,可不可能她會漸漸閉合內心的某些部份,會被聽到的重複所塑造,於是帶著隱隱的自卑更加溫馴,真的愈來愈不聰明? 如果一個孩子從小聽到不斷的肯定和鼓勵,可不可能她會覺得成功是天分的證明,而失敗只是一些插曲,於是更樂觀開朗,更伶俐可愛,更加自信? 想到這些,我好像又超然出自我的小小哀憐和悲劇感,我不能不更一步想到,那認為自己有個冰雪聰明的孩子的父母,一定覺得幸福和幸運;那認為自己有個樸拙而笨的孩子的父母,自己又怎麼會開心?你給與別人(孩子)什麽,自己也收穫相應的人生心情。不曾想到和懂得這些的父母,豈不比今天思考了這些的我更加悲劇? 我仍然不知道如何判別聰明,我想人大概總不能避免被周遭的人和語言形塑,但是我知道,即便我只是個天資一般的笨小孩,也是個幸運的笨小孩。那誇我聰明的聲音,在還來得及的最後時刻,拽住了我幾近全被掩埋的自信,讓我慢慢慢慢、抖落沉沉壓蓋住我的厚重風沙,漸漸可以吸一口新鮮的空氣,重新去打量和發現自己。 May 30 常常,我想起那雙手(看見台灣基測的國文作文題,忽然很想一試。雖然主動去寫應試作文是蠻神經病的,但是一來覺得在有限字數和時間內構思精巧表達清楚並不容易,也是某種能力的考驗;二來覺得這個題目也的確讓我想起一點什麽。姑且試著把應試作文和真實隨筆盡力結合,看看會生出個什麽結果~)
有時我懷疑,我常想起的那雙手,究竟是不是同一雙手。那是一雙天使的手,好像也是一雙魔鬼的手。 那是我學習到深夜,會默默坐在旁邊靈巧織毛衣的手;那是我匆忙的早上,會為我梳頭系鞋帶的手;那是我拿到新學期的書本,會包出精美書皮的手;那是我明天要郊遊,會把我的書包塞滿零食水果塑膠袋的手;那是冬天泡在冷水裡洗衣,生了凍瘡腫得像紅蘿蔔的手;那是很少穿絲綢,怕粗糙十指鉤壞嬌貴布料的手。——常常,我看著自己的衣食住行,就想起那雙手。從白嫩變成乾癟,是那雙手變幻出我從幼小嬰孩,慢慢長大。我無以報答。 可是,我也好怕那雙手。 那是我沒考最好,會狠狠在我臉上畫下許多印象派五線譜的手;那是我逆反答話,會只消一根手指就讓我當街跪下聽吼的手;那是我做錯功課,會在我胳膊上留下青紫擰痕或暗紅掐印的手;那是我忘記事情,會讓我的耳朵痛苦形變的手;那是把我一年級未得滿分的試卷撕碎,讓我看漫天白蝴蝶紛飛的手;那是把我推出去再重重摔上門,讓我把丟了的鑰匙找到再回家的手。——常常,我沒把事做完美,就想起那雙手。我依然不寒而慄,伴隨著那雙手的,會有讓我淚流滿面的疼痛、讓我不堪承受的辱駡。我想逃離。 少女的溫柔、蘭花指的嫵媚、煮蛋般的無暇、瓷器樣的細滑,我想一定也曾經眷顧過那雙手;可是如今,它暗佈著不少小傷口,手指不再豐潤,盡是縮皺的皮,手背上剛開始星星點點的,是不是那叫做老人斑的東西?是不是因此,它註定變得有力,同時也變得堅硬? 可是,我多渴望,當我傷心難過時會拂去我臉上淚痕的手;我多嚮往,當我憤憤不平時會摸摸我腦袋的手;我多羡慕,當我品嘗失敗時會拍拍我後背的手;我多想要,當我迷茫無助時會摟摟我肩膀的手。我不嫌那雙手不白不美或者捧不出紅燒魚,只要它可以溫溫暖暖地呵護著我的自尊,攙扶著我的自信。孩子的成長,不只是身量的長高,更是走上一條通往未知的旅程。那雙手能夠給予的有形溫飽,與讓人勇敢前行的無形力量,究竟哪個更重要? 常常,我想起那雙手。我愛,我恨;我敬,我怕;我感恩,我遺憾。我知道它真的很盡力地在給我物質,可是它不知道,我更希望它涵養孕育我健康的精神、幸福的記憶、愛的能力。 May 28 面子 你裝作靠牆站著鍛煉,不直視她,只淡淡地聽母親跟你抱怨。老房子,客廳四面不靠窗,暗而黑;窗外的陽光隔著玻璃閃得那麼漂亮,對這間屋子而言,却只像是一張愛莫能助的華麗面子。 「我讓他中午請我吃飯,他居然說,行,如果有人請他飯局,就帶你一起去。」你暗暗苦笑,蒼天吶,哪有這麼誠實而愚蠢的回答? 「去單位領端午節的福利,到12點還不回來,領不到就先回家啊,叫我對著飯菜乾等,好玩啊?」你「嗯嗯」地附和,心裡知道剛拿駕照的父親,一定又是走路10分鐘的地方非開車去,結果小街巷正午堵得厲害,遲遲回不來。 「這麼高級的蛋糕,他也不要吃的;給他吃麵條吧,1塊錢1斤,等會兒他要吃肉還是吃雞,也自己去買。幾十年了,改不掉的葷肚子!」你還是「嗯嗯」,因為不知道有沒有說理的可能,也不會安慰。 你好像做到了頸部運動,用力探頭,看能不能看到旁邊透著燦爛陽光的窗子。你不想去看母親的臉色,更不敢去接她投射過來的眼神。 因為你知道,這些抱怨其實都不是重點。真正的關節,還是在她退休的問題。母親不滿單位突如其來的退休通知,不滿沒有任何補償獎勵或者人情,不滿偏偏在節前幾天、連最後的粽子鴨蛋都不再發給。她很高興聽你早就表態支持她再找一份工作,她很驕傲自己看了招貼勇敢去應聘。昨天她得意地問你們她是不是幹得不錯,你趕緊堆出所有的笑臉,說很不錯真厲害。父親也是笑的,但輕輕說的是,「退休了還出去工作什麽啊,就爲幾百塊錢,人家會說話的。」 你頓時明白了。你看到母親煙消雲散的高興,你知道她也明白了。父親想的是,同事們的太太退休了都在小區院子裡打牌織毛衣,母親去工作,別人也許會議論他養不起你們母女。 你平常雖然從不講,其實常常同情家中略顯弱勢的父親,但是你也恨他自己不爭氣,讓你想幫忙都說服不了自己。尤其那不可理喻的死要面子,簡直是頑固的封建餘孽。母親退休之後要不要繼續工作,考量的出發點究竟是誰?意見中分量最重的又該是誰?誰在經歷生活狀態變動的焦灼?誰需要你們的意見來調整過渡?誰是你希望她心情愉悅的親人?誰是會影響你自己能否快樂的那個人? 你知道父親不像你這麼喜歡複雜思維,他一輩子生活在老鄉、同事這「想像的共同體」中,他一卡殼就搬出「他們說」「人家講」,他可以在母親面前弱勢,卻絕不允許別人議論這個事實,他是堂堂男子漢,怎麼可以被懷疑養不活老婆?他可以損失一堆實際利益,但絕不能放棄一絲他認為的男人的面子。你太看過他瞪眼、高聲、摔門而出,你卻不曾看過他用道理服人。無法講道理的時候,你同情;講不出道理的時候,你恨。 你永遠記得那個夏日,他在老鄉家裡喝多了酒,騎車帶你回家。搖晃中失了平衡倒下,軋壞了路邊西瓜攤上的幾個西瓜。於是當然就吵架。吵著吵著他就把錢包掏了出來,邊拍打邊高聲說,你以為我沒有錢啊,告訴你,我不是賠不起你的西瓜。瓜農黑黑的,聲音沒有多大,只是執拗地攔著父親,要他「給個說法」。烈日下,小小的你瑟縮在旁邊,羞愧地看著面前這個紅著眼睛吐著酒氣的人,你不懂,明明平白撞了別人的西瓜,卻怎麼不道歉反倒吵得理直氣壯;你不懂,人家沒逼著要錢,怎麼自己揮舞著錢包卻又並不掏錢;你不懂,這個令你恨不得當下鑽到地洞裏去的人,他居然,會是書上總說深沉如海、偉岸如山、仰之慕之的,爸爸。你那時太小,可能剛上小學吧,所以你當然還沒有能力想到,這個也是農家子弟出身的人,怎麼能因為瓜農是農人,而自覺身份高貴、將他視如敝屣? 從那以後,你就開始慢慢懂得父親的情結。你漸漸明白,頑固的面子,正是因為提到了不開的那一壺,恰是心底的自卑衍出的過度自衛。最怕人說的,不是因為假,假的自會慢慢澄清;恰是因為有些事,是人強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因此別人也不能去看更不可以去揭的傷疤。 有時你無意地說,某某某買了件一千多的衣服,真奢侈。母親可能會說,反正我們家是買不起。父親卻會正色說,你要需要你也去買,我給你錢。 有時母親玩笑地說,我要是下崗,你一個月拿三千多塊錢是養不活我們啊。父親會立刻瞪了眼說,胡說,怎麼是三千多呢,明明是五千多。——把「三險五金」、節日福利、年終獎金全算上,還要再四入五也入,你暗想,這真是你見過的唯一不是保守地估算和談論自己薪水的人啊。 所以,母親退休,你以為父親和你想得一樣,也會希望她別整天待在家裡胡思亂想,她憋悶著心情不好,你們都會跟著倒楣。可是你沒想到,他原來骨子裡還是相信那一套「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男主外女主內」,你沒想到,他寧願在家聽怨氣看臉色,也不能冒丁點被人說養不起老婆的風險。你忘記了,他最怕最怕別人說他能力不夠或者賺錢不多,你怎麼忘記了,他那一以貫之、讓你「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偉大的中國男人的面子。是你大意了吧。 窗外的陽光依舊漂亮得鋪在房子上,這小而舊的房子因而有了一張多么美的面子啊。誰知道在客廳等父親的你和母親,其實不開燈,就是在昏暗中呢。夏天來了,陽光的照耀愈來愈長了。 你覺得更深地看見了父親,面子和面子下的父親。面子,真是最堅硬、最頑固不化的一張紙,卻又是最薄弱、最不堪一擊的一張紙。 May 24 米和麵 後來我才懂得,原來十九歲以前,對我來講,米不是米,麺不是麺。——那時米和麺,是一個站邊的大問題。 米,是南方的主食,進而是南方的象徵,再衍化,它就成了精緻、聰明、靈巧的代名詞;麵,相對的,是北方的主食,進而是北方的象徵,再衍化,就成了笨拙、土氣、愚鈍的代名詞。因此從小家中的廚房裡,我不曾被乾麵粉吹花了臉,嗆到了邊咳邊笑,或者比劃著黏了濕麵的小爪子,耀武揚威地嬉戲拍打。餅,一定是沒做飯時在外買的;麵條,多半是泡麵;大啖窩頭燒餅的只能是因為「他改不了的農村習慣,和我們不一樣」,如果是我,我竟然說餃子比餛飩好吃,饅頭花卷比米粉蒸糕有味兒,那我得到一個不屑的眼神外加一個「侉」字的評價,簡直就是自找沒趣地活該。 不過,麵包不受此限,西點是洋盤高雅,她比我更愛奶油、起酥,所以麵包之麺,還屬於米的一邊。(不是吊詭,我早說過,米不是米,麺不是麵。)我應該、必須、怎麼可能不,站在米的一邊、高級的一邊、她的一邊。 所以十九歲以前,我一直打心裡認真覺得,我是不愛吃麵食的,並且有文化有頭腦的高雅的人,都不愛吃麵食;秀麗的淡雅的有氣質的女生,更不該有這種蠢笨的品味。 直到大學離家住校,我竟然發現自己很「墮落」地喜歡吃學校裡的各種麵點,不僅是早餐,中午和晚上的正餐,我也常吃七食的素齋麺、八食的牛肉麵。怎麼煮也是一個味的米飯,在我的食單中倒愈來愈少出現,我試不夠色色不同的包子、餡餅、小糕點。相對於米粒顆顆分明的硬口感,我喜歡麵食有點爛軟有點粘黏的醇厚踏實,也許有一點沒錯,米粒像是南方精明的個人主義者,麵食更像北方溫和憨厚的平民,你分不清一點一滴的區別,但那種拉雜一片溫軟的飽足感讓我覺得很安心。 我疑惑過,我黯然過,我默默慚愧過:看來我,生就的不是高貴淑女啊。 可畢竟口腹之欲是實的,淑女之名是虛的,虛還是要向實投降,當不成淑女也忍不住要吃喜歡的東西。我很快不再疑惑、黯然、慚愧,「侉」不「侉」的,先且只管享受熱騰騰的雞蛋攤餅面疙瘩、韭菜盒子豆沙包。是的,我又打心裡認真覺得,我是更愛吃麵食的了。 但我也不排斥米點。米餅米糕米粉米線,新鮮的花樣我都樂意嘗;蒸飯包油條的滋味在我心裡從不遜於煎餅包油條,清粥小菜也自有獨到樸素的香。西點我也愛啊,麵包蛋糕壽司匹薩,只要是沒試過的新口味,全是我的渴望。 我是百家爭鳴海納百川地兼容並包,還是別自我美化了,就是隻徹底的小饞貓?哈哈,也許,這並不重要。 關鍵是我終於解悟到,米是米,麵是麵,這純是口味偏好不同,不是誰比誰高級、土或者是洋、聰明還是笨的問題;站邊,既不是米和麺所能承擔,也根本、根本不該在我們的生活中時時出現。 May 19 豈是風塵埋潔質,不遇流水不撥弦 子寒同學常說我在並不喜歡的現實中也能很嫺熟,麗莉令我感動地說佩服我在人事間遊刃,大家似乎都覺得我實在經風雨見世面,懂得微笑盤桓,哪怕不同意不喜歡的人和事,也沉得住氣保持和顏悅色的氛圍和應答,頗算得身段靈巧。 我相信大家的說法確實出於表揚,但往往倒令我自己產生一種隱隱無法釋懷的道德內疚。我是不是墮入了自己所鄙視的庸俗世故,我是不是沒有了實話實說的勇氣和膽量,我是不是習慣了察言觀色假意客套,我是不是磨掉了俏皮天真真實個性,以及更重要的,這會不會傷害了我獨立人格的高傲?我總是有意無意保持的微笑,是手腕心機、迎合的虛情,還是善良恬淡、寬容的懷抱?端莊大氣穩重成熟,是不是某種意義上等於在說,不真誠不可愛不坦率不堅守情操? 可是,我真的不願承認我向污濁的現實低頭妥協了,我不願承認我悅納了這個不都美好的世界,我不願承認我在風塵中失去了赤子之心。 我沒有。 我想我大概生活在兩個世界。在表層觥籌交錯的世界裡,我使用這兒的生存法則;在內裡靜水流深的世界中,我依然有著不肯屈服的判斷標準。這兩個世界同時存在,在我言笑晏晏的那個時間,就有一層冷冷的眼光超拔地觀望,告訴我自己不要沉溺,告訴我自己儘全力維護原則,哪怕不能說全部的真話,也不要說違心的假話。 我忽然有點明白,手段和技巧,不是爲了逢迎渲染場面上的歡樂,而恰是爲了更好地保護那顆珍貴的真心。真心柔軟高貴,卻也易為污泥所笑、為庸俗所擊,我怎能輕易把它交出去? 但它一直都在。它只是在等那默契的場合,值得的時機;等到信任和理解,我才會讓它盡情綻放。 錚錚傲骨、赤子之心,大概會有不同的呈現方式。在我,可能配上了柔軟的腰肢。大家表揚我的,正是表面世界裡它舞得妖嬈生姿。但是我堅定地知道我沒有放棄過那更深的世界,我的可愛坦率,是如那千古的故事:不逢長流水,不肯撥琴弦。 May 14 信任 我有一本厚厚的日記,至今還在一個高中同學那裡保存。雖然那個咖啡色硬殼上畫著樸拙的動物娃娃、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本子,已與我幾年不曾謀面,但是我一點兒也不擔心。我相信她會替我保管它,她關心我卻不會從那裏面窺探我的過去,或者即便,她翻動了,只要告訴我,我也并不介意讓她分享我彼時的心思。 後來的一本日記,我用了最普通的筆記本,讓它混跡在家中書櫥的一排大小書本中,我要它低調,我要它不顯眼,我要它被埋沒,可是每一想起它,我還是不由地緊張。緊張它的環境並不安全,我的隱私沒有保障。 我可能無法否認,我是個敏感多疑、戒備心很強的人。這世界教給我太多不安全的故事,太多利益相交,太多逢場作戲轉身即忘,所以我不知不覺習慣於揣測琢磨,暗自掂量。我不斷被提醒自己有多渺小無力、卑微平凡,所以我漸漸難以相信幸運會慨然眷顧,好意會無端垂青。我有點像棵含羞草,或者像個小刺猬,會很容易警惕,也許還是笑著,但卻把內心關起來裹起來,即使是善意也不會輕易相信或接納。不相信,也許是我自己不夠善良,但也許只是我怕受傷。 不過也有些時候,對有些人,我的信任簡直顯得天真、甚至偏執。在他們面前,似乎有無形的力量讓我必須誠實,我願意並敢於表達各種想法,即便是我的自私、猶豫、不那麼明亮的內心,即便回應也許很少很少。但我相信我會得到理解和尊重,我將得到寬慰或疏導。 更重要的是,分享和表達自己是一種本能需要,即便沒有回應,我也覺得在這些人面前,我才可以說,我才值得說,因為我信任他們,我熱愛他們。 那些我信任和熱愛的人,不多,但在我的世界裡燦若星辰。他們不是因讚揚我而讓我心歡,甚至可能批評過我讓我有點難堪,但我在旁觀中,看到他們對一切事情的見解、對一切人的關懷,看到他們無功利的行動、無偏私的愛,看到智慧,看到品德。令我尊敬的,是這其中人心的正氣與高度。 贏得我尊敬的人,才可能贏得我的信任。而一旦信任,就近乎死心塌地的單純。所有刺殼嚯然而解,我慶倖戒備之下的內心還保留著本真、柔軟而豐潤。 信任,不是你對我有多好;而是,你自己有多好。 在很接近的時間,我先後接到三個電話,問我過得怎麼樣。對第一個人,我笑著答:Oh, fine, I’m fine. 對第二個人,我幾乎沒有表情地說:沒什麼事,就那樣。對第三個人,我大歎一口氣:哎,昨晚沒睡好,頭重腳輕的,科學發展觀的考試寫得很爛,真是…… 當我掛上電話,我才發覺,原來信任,那麼潛移默化地舒卷自如,你不必意識到它,它就在當下的每一次對答。 May 10 形式主義 在母親節這天做某件事本身就有撇不清的形式主義意味,所以我也不試圖對今天下廚做無效辯駁。不過我自己知道,我是在享受自己的過程,因為似乎好久沒有動手了。而且這一次,清早回家我沒有準備什麽菜譜,準備著一個頭腦一顆心,就地取材,隨機應變,把廚房變作我的歷練。
一)木瓜枸杞甜點
看見冰箱裏兩顆雞蛋,想起某次看見別人說什麼烤香蕉派,好,靈感可資借鑒。結果,味道很好,而且重點是不用擔心吃外面的甜點那樣多的油和糖,自己做的自己控制,太健康了。兩個雞蛋蛋清蛋白分別打,蛋清全部打發,鑒於純手工用筷子打,我打了近二十分鐘,就當鍛煉胳膊好了,全部呈細泡沫為止,停下以後它會自己開始凝結欸。蛋黃打勻後加到蛋清中,加蜂蜜(人家是加糖,但我希望無糖~~)一匙,拌勻,倒入微波爐容器,據說先抹層油方便稍後脫模,我用一片生菜擦了一遍橄欖油(當然也是爲了貫徹少油原則),再放入木瓜碎丁(其實我認為任何水果都可以的,看愛好,多少也看自己口味,這就是我無定規的「創作」)、枸杞少許。狀態如下:
微波爐高火4分鐘。出爐後的初始形象並不算特別誘人和美觀,但是完全應該自信,修整、切邊過後是可以像外賣的甜食一樣動人的(觀察角度也有關係,上下圖的效果就不太一樣了,何況即使原始狀態也很樸拙可愛的啊):
有人名之為蛋糕,無黃油無麵粉的,有人認為是派,其實是什麽無關緊要,關緊要的是好吃,雞蛋外殼軟中帶硬,有少許點心的那種脆皮感,木瓜和蜂蜜的甜度是我喜歡的清甜而不膩的程度,只覺得兩隻雞蛋做出來的不夠吃呢,哈哈。因為家裡沒有烤箱或任何烘焙的東西,我對偏西式的點心一向心有餘力不足,這個嘗試很棒。
二)紅花綠葉的三鮮豆腐
本來想做的是綠花椰菜圍邊的日本豆腐,但是回家以後被告知家裡有生菜、番茄,又想著前面的點心是淺黃色的了,日本豆腐的顏色未免重複,好廚娘應該懂得靈活因應,那就生菜襯中國豆腐好了,用一點點空間想像就知道也會漂亮:)
生菜一棵剝開、洗淨、燙一下,大小相間鋪在盤底(為此我特意翻箱倒櫃找平底盤,連白瓷盤都沒有,汗……因為家裡一向覺得我這種形式主義純屬無價值的小資產階級情調,毫無必要,他們做菜是只要可吃就行,故一概扔進買泡麵之類附贈的微波塑料碗),豆腐切丁,香菇泡發切絲,番茄切碎,起過燒熱少許橄欖油,放入豆腐、香菇,加鹽、醬油翻炒,加番茄丁,加水悶燒一小會兒(33°的天已經和前幾次在灶台邊的熱感大不同啦),裝盤時壓穩生菜葉,並且讓番茄丁較為均勻分佈,最後在中間插入嫩嫩的生菜心即可。
三)不美不食:徹底的形式主義剩菜
各種配料有餘,還有昨天他們剩的海蜇絲、黃瓜炒肉絲,對我而言,在此也不可放棄創造美感的飲食肴饌之趣,雖然配料已經有各種限制,但在有限中發揮無限,是另一番挑戰。於是有此涼拌豆腐,究其本質,可以說是攪拌在一起吃的皮蛋豆腐,但是加上涼拌海蜇和揚州小菜的酸味、加上紅紅綠綠的鋪排,這大概才是我的廚房風格:僅僅是吃的,我不想吃。
我承認,飲食,吃到後來,形式終究要被破壞、乃至消逝無蹤,但是曾經的形式的美感,還是有精神需要的價值;甚至破壞掉美麗的形式,變成口腹之飽足,也又是一重愉悅的滿足。也許很多人太忙,無暇體會這其中層層疊疊的心理感受吧。
May 05 書和衣服 沒錯,書就像衣服,永遠「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永遠不夠。 這突然引我一回顧,我才覺察自己好像每個月或大或小都添置一二衣物,但是可能大半年都不買書。似乎應該是令人慚愧的事實,但是,我好像也沒有打心眼裡真慚愧覺得自己很庸俗。添衣物,沒比人更頻繁;不買書,又不是不看書。書可以是「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借來還去;衣服?不是你的,誰來借你穿。 書和衣服一樣,永遠有誘惑。站在書架邊或試衣間的鏡子前,總覺得眼前這一個帶給我的新鮮,跟已經擁有的全都不一樣。瀏覽或試穿,像是小女孩偷抹媽媽的口紅,有那麼一份不屬於自己而幻想著屬於自己的特別的喜悅。 書和衣服一樣,總是過客。剛買的時候都是如獲至寶的心頭肉,翻過一遍兩遍,穿過三次五次,就漸漸熟了,也就慢慢淡了,甚至開始發現不喜歡的地方,甚至移情別戀。它們於是沉睡在書櫥衣柜,我們繼續我們的華年。 書和衣服不一樣,書睡了還活著,衣服睡了就睡了。書裝點我們的內蘊,衣服點亮我們的容顏。內蘊的美,取的是書中三昧而非那些册頁,書的能量可以融進血液,哪怕它的形式沉睡在書柜裡。衣服的美,只有在使用中才能即時展現,不穿,就誰也看不見。 書和衣服不一樣,書大凡不易過期,衣服難。高中時讀的經典,現在翻還是經典。如果沉下心讀,時過境遷,總能有新的啟悟。高中時穿的衣服,卻只能用來懷念。布料久放會不經拉拽,何況身量變了,心情不同;存在柜子裡沒丟掉,心裡卻明白早已永別。 如此說來奇怪,我爲什麽寧願堆積些易逝的光華,而沒投資在長遠? 想來想去大概是因為,書可以無形地攜帶,借來的一個月就形同擁有,冷淡前還掉,正是好聚好散。確實好到打動我,再買。衣服就不行,沒有試著理智相處的機會,想要只能「閃婚」,買過才真知道好壞,後悔,也常見。結果就很有趣,一面認為書的意義更重要、書給我的美麗更持久,一面卻爲了決定買不買一件衣服花更多的時間,爲了暫時的外在的美麗更花錢,爲了整理舊衣服挨罵,卻仍在新衣服面前心動流連。 更簡單直白地,大概因為在有限的經濟內,內外都想臭美,於是不是問價值大不大,而是能借的就不必買,非買的才花錢。就像學校分配志願,不是考量你足不足夠好,而是填了備選的就調劑,只選某一個的優先。 昨天剛巧看到一篇文章說,30歲以前,錢儘量用來多買衣服,因為30歲以後,你會發現已經穿不上或不能穿很多好看的衣服。而書,會永遠在那裡等著你。 我莞爾,這大概是事實。我的買衣服不買書,於是又可添一條堂皇的理由。——只是,不能不問自己,沒有腹中詩書,能否穿得出好看衣服的味道?盡買了華服,它們包裹出來的心靈,等到30歲又是否還想得到、咽得下那些安靜忠誠等你的書? May 02 最佳答案? 幾天來,一直在對付一個挑戰,自己給自己設的無名戰。 看了我的那篇《圓融的美感》,爸爸說如果是他來做回應,會從李安的《理性與感性》談起;由介紹電影出發,既在第一時間吸引受眾,又能把問題繼續深入。我當即拍案,好角度,切題、具體,夠有名頭鎮人,也夠有內涵空間。果然是高手。 沒錯,爸爸的即時反應令我佩服,卻也吊起了我的另一重胃口:如果是我,看這樣一篇文章,談這樣一個主題,我會怎麼回應?我能想到什麽?我能不能找到什麽好切入點? 這個問題令我著迷,但也讓我暈眩,因為我屢思屢敗,屢敗屢思,再思,似乎仍然敗。這真是要命,我有點執念地想要找到一個同樣精彩——如果實在無法更精彩——的視點,可窮目力才學所及,掠過胸中腦中種種素材,就是挖不出一個讓我自己能稍微滿意的點子。起筆於我自己的故事?怎比得上奧斯汀的小說李安的電影影響大;上來就說哲理美文?太玄太空,我也沒那個壓場的大閱歷跟大才氣;找名家名作引經據典?似乎最恰切的就是已被占了先……感性與理性,理性與感性,理性上沒有人叫我一定要找出什麽答案,我明白回應一篇文章的方式本來就是開放的,怎樣開頭哪種評論都無不可,但感性上我一定想要挑戰爸爸,愈是覺得他的答案好,愈是想要試探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誰叫我自己提出這個鬼問題?! 一個個念頭,一個個PASS。到今天、現在,還沒有真正驚艷我的主意。我相對能接受的,是從一首詞切入:「欲寄君衣君不還,不寄君衣君又寒,寄與不寄間,妾身千萬難。」不直接談感性與理性,而從兩難入手,世間令我們千萬難的,何止是寄不寄君衣;感性與理性間,也同樣是那一份手捧寒衣徹心徹骨的權衡與取捨。甚至,亙古以來需要我們去平衡選擇的大難題,又何止在感性與理性之間呢?這是我的路數,總覺得比起來,未免還是有點形而上了。 究竟,是因為那真的是這道發散思維題中的最佳答案了,還是因為我的思維還沒有足夠發散? May 01 五一流水 心有魔障,就會不敢寫最真實最單純的文字;以為自己始終必須在一個不能低迴的高度,就是一種「障」。可是我哪裡來時時刻刻的思想講給人,瑣瑣碎碎,是真實的日子,是平淡的日子,也是愉悅的日子。
睡到6點半自然醒,比昨天多一個鐘頭,安穩踏實,實在是我最喜歡的時間;早上散步,順便買一斤泡芙、小蛋糕、香蒜片,告訴自己別管熱量不熱量的,過節就高興地吃一下;午飯前讀完《電視新聞節目中的創新思維》,感嘆頭腦靈活真是要永無止盡去學習鍛煉的事情,我的觀摩心得其實還有很多很多角度可切;難得的在食堂找到兩種純綠色的菜,春天的菊花腦、馬蘭頭,野菜的清香讓我想起相聲裡嘲笑現代人營養過剩,開始流行吃草;餐後就收到網上買的連衣裙,很合身,粉嫩嫩的顏色,補上我夙有而不敢實踐的小公主幻想,價錢不到商場的一半,小公主也會精打細算;下午先敲完一本正經的白先勇小說敘事分析,一篇論文真是一塊石頭,一學期n塊石頭一一搬走,慢慢就可以輕鬆地迎接美好的夏天;然後決定頭一次嘗試movie maker,不要再當電腦小白癡,不要再驚嘆別人華麗麗地把照片視頻音樂編成VCR,讓別人來驚嘆我吧,兩個多小時自己亂摸索,舊日的照片配閩南語兒歌,看自己的「電影處女作」再簡陋也是好的,特別特別有成就感;傍晚忽然收到台大國際處的郵件,讓我們在新流感面前注意安全,抬頭的「各位交換生」就讓還沒收到邀請函的我心中一安,看下面仔細的叮嚀更讓我欽佩一流大學的風範。
什麽巧思妙論也沒有,但還是忍不住覺得這樣的一天、這樣的許多小收穫小驚喜,如果沒有與人分享,倒好像成了今天唯一的遺憾。
瑣瑣碎碎,是真實的文字,是平淡的文字,也是我愿意帶著愉悅寫下的文字。 April 29 圓融的美感 世界的美麗在於充滿了意外。譬如,意外竟會結識而不只是仰望講座席上的嘉賓,意外竟會接到那個來自香港的電話,意外竟會收到一份特意留給我的CD禮物。已經習慣有些事情邏輯大概無力說明,然而意外帶來的欣喜,卻每次都真實無疑。 週末去聽講座,既是海報上「鳳凰衛視」的品牌效應,也是好奇電視裡那些十足流麗的聲音。我不太能想象,「您現在正在收看的是鳳凰衛視」變成一個具象的人會是什麽樣子,我猜大氣的同時,定有著十足的貴氣和傲氣吧。 然而我看到的張妙陽老師,是那個在設備總是調試不好時安靜認真翻閱講稿的身影,是那個即使隨意表演一句朗誦都要虔誠醞釀的身影,是那個對主持人或觀眾並不很恰切或智慧的發言微笑相對的身影,是那個對所有要簽名合影的同學不敷衍地應允的身影……除了醇厚如酒的聲音,一切,都不像是想象中一個掛滿大頭銜、充滿優越感的「貴賓」,好像只是一位睿智的長輩,寬和地與晚輩分享著人生和藝術的風雲。 張老師朗誦,總要摘下眼鏡,靜靜地盯著文稿,皺起眉頭,良久,才開始吐出音符般的聲音。我故意低頭閉目去聽,去進入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是聲音營建的,講述著鄉愁、歷史,或者愛戀,或深或淺,總沒有濫情,不變的是一種橫貫的氣韻,含蓄、悠遠、渾圓。朗誦結束,不急著鼓掌,這時的鼓掌不是禮貌,反倒是一種打斷。仍舊良久,張老師促聲一嘆,丟下稿子,鬆了眉頭,重新露出笑容,如此才是回到了這個世界。有時你似乎能覺察到他隱隱的淚光,有時你看得出他額邊沁出汗珠,然後你才明白,原來藝術的美麗世界,也是一種辛苦。 所以我問,要怎麼處理這藝術世界裡激情與銷魂的感性,和那人所追求的冷靜而深刻的理性。我不太知道一個閱世無數的長者,如何還能保有一份足夠純真善感的情懷。我們從講座上一直交流到校門口,直到那通香港來的電話裡,還在說到這個人生的大問題。張老師說,從事藝術的時候,當然是感性要大於理性,但人生必須balance,有時候要學會抽離。 我相信這其中的體驗必定很曲折,而我還懂得不夠深。但我想那一份對聲音藝術的虔誠,還有對晚輩學生們的關切,都不是沒心機的天真單純,而恰恰是無數智性歷練之後,主動去返璞歸真的感性的內心。 孔子說:「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感性和理性,就是我們的「質」和「文」,巧妙地把握其中的平衡,我們的生活就有了圓融的美感。這美感會無處不在地流露,眼神、氣度、心態,還有,聲音。 ——2009/04/19 April 23 那個名號 那次班主任病得真不是時候,班委剛剛改選,尚未正式公布,他倒好,不聲不響住進醫院,幾天音訊全無。上任班長自動卸職,我這新的班長又沒有接任的欽命。權力真空,大道無為,人人樂得逍遙。
可是環境不允許你無為。合唱比賽的日子定在那裡,沒人組織,班級不會自動站好隊、選好歌、練好聲部、上得了場。我是去年合唱的指揮,又一向負責班級文體活動,於是,我有點不加思索地覺得,班主任地遁了,合唱總還是得唱,反正大家對新班委也都心知肚明,宣沒宣布不重要,拖不是辦法,沒人負責我負責,我總得完成責任問心無愧才好。找幾個文藝骨幹,忙前忙後,我覺得大家還蠻配合的,我的領導也沒什麽不順理成章。 直到那一天中午,在講臺上等大家歸位的我,等到了一位同學走上前來微笑的提問:「某某剛才問我,你是以什麽身份來管我們的呢?」所有人面前,他的聲音不大,但卻令我一震。我知道這分明帶了不信任和質疑的輕輕一問,分量可并不小。如果我不能完滿回答,此後我管理的地基一定會動搖。我一向不認為自己是個聰明人,但那一次難得的,不知哪來的靈感,我絲毫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旋即微笑而堅定地回答:「我,以指揮的身份。」 他點點頭,走回座位,并沒有泄氣的沮喪,但規矩地按我的要求站好。我瞬間明白,我贏了。不是要比什麽輸贏,只是在這場毫不起眼的較量中,我知道站穩一個位置是多么難,而我沒有被打敗,我找到了一個巧妙的位置,尊嚴而誠實,誰也無話可講。 我把合唱比賽組織完,班主任才回來。宣布新班委任命,其實倒已不很重要。我總覺得,即便當時我是名正言順的班長,也不如「指揮的身份」來得好。我管這合唱的事情,全沒有顯示權力中心轉移的意思,我想的只是做事,善盡己責,我沒想過要以權力壓人或以名號攝人。但如果你需要,我會運用我的頭腦;而我相信,真能令你信服的,也不會是一個名號,敢當面這樣提問的人,一定只會信服於頭腦。 沒有名分的工作,的確讓一切更難,但也正惟其難,才更能試出一個人、顯出一個人。是不是什麽經理重要也不重要,在質疑和苛刻的叢林中贏得認可,他更需要特出的反應、特出的才能、特出的智慧,以及人格。能夠化挑戰為和諧的,在時間,在修為,在頭腦。所以我相信你,爸爸。一切都會好。 忘記告訴你,一年後的班級贈言活動,那個向我提問的同學寫給我的是,「在我眼裡,你是我們班上最有責任感和工作能力的幹部。」 April 21 永不放棄 每天,看到桌上放著的一堆申請入台材料,我就不由反復想到上週四傍晚那忙亂又堅定、悲傷又憧憬的三個半小時。我交織著複雜的感情,卻又極其冷靜,迅速處理著我的雙手和頭腦,向爸爸要跨海傳真、請導師給更多力證、整理出我的研究計劃,簡訊、郵件,一再表達出我的執著和誠意。我頑固地努力,同時偏執地相信,我一定有機會改變這分給我的「命運」。 之前的一小時,我還處於最沮喪的時候,老師在臺上講解怎麼填表怎麼聯絡,我被釘在座位上,其實半個字都聽不進去,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快點散會,我要去爭取我想要的,我要改變這個結果。不管這個結果是什麽「上頭」發布的,不管它多麼權威,我要改變,我一定要! 如果我當時夠「理性」,我就會想,這是學校的最終決定啊,這是對我們的最終判定啊,我們天天只有翹首以盼的份,到這時還有什麽資格和能力去質疑去再要求呢?如果每個人都不接受自己的位置,還要所謂的甄選做什麽,老師的辦公室也一定會爆掉。 但是那時,感性超越了我一向標榜或嚮往的理性,我只知道絕不能就這樣放棄。我必須讓自己無話可說、無悔可後。無論是交涉請求時的哽咽,還是四處籌材料的幹練,我一邊做一邊隔離地看著,我原諒自己說,這不是表演或者手段,這只是本能,我真的太想要。 所有人都顯得那麼無私地滿足了我的請求,所有事情都順著我渴望的那個方向。回想我在那三個半小時裡的時空運用,真是從內心迸發出的堅韌的力量啊,是不是他們,也都感覺到了呢? 如果我壓抑自己去接受,如果我沒有敢去嘗試,如果我輕易陷於悲傷輕易放棄,那么現在我桌上的這堆材料,就會不太一樣了,而我每天面對它的心情,就更加不一樣了吧。現在我能甜蜜地忙碌,這是多麼幸福。 一位好朋友的簽名剛改成「當你真心渴望某樣東西的時候,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你完成」,我不禁自己笑起來——你怎麼知道我的事情?真心渴望,就會永不放棄;永不放棄,就總有希望。謝謝這個聯合起来的美好的宇宙,讓我看到自己堅強渴望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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